日至中天,山间却不见暑热,习习凉风仍吹拂着,云雾散去,树林中抖下满地光斑。文、霍二人从那树影里出来,心有余悸,恍恍惚惚,心里各想着季小鸢那神出鬼没的轻功:他说完一句快滚,霍兰心还欲再辩,头一个字还未出口,一眨眼,便见他身影越过了乱石坡道,倏忽隐没在山林之中。文简之知道不少轻功高绝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宛如鬼魅身法,仅凭双眼几乎看不清如何移动,暗想,若他要杀什么人,靠轻功便能叫人无法防备。又想起当日钱则海的死状,不由后背发冷,只道商时素之后又出了一可怖魔头。可再细一琢磨他身法,心中竟蓦的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人默默无言,彼此牵着往山下去,待过了深雪岩,又向下走了一里,有几个孩童在大路上玩耍,一张木台子搁在路边,晾着笔墨功课。
恰一阵风起,将那字纸吹得满天乱飞,几个孩子惊叫起来,跟着去赶。二人刚好站在下风口,便随手抓了,仔细叠好,欲放到那台上,却听一个孩子叫道:“霍姊姊!你可算回来啦!哎呀,还捆了一个人来,她犯了什么死罪?”文简之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十岁的小孩儿跌跌撞撞走来,张开双手将霍兰心两腿一抱,雀跃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还活着,清明时候,我就不给你烧纸了。以前商教主在时,教大家见了榜上的叛徒就杀,你也在上头呐,我还跟阿妙打赌说你死、还是没死。如今那榜没有了,你就回来了,是不是?”
文简之心道,想不到魔教对自家人也如此辣手,竟还张榜追杀不服管束的教众。霍兰心啐道:“好你个吴小镜,整天咒我。叫我师父给你下毒,烂掉你的嘴!这是我捉到的衡山派的女子,拿去献给教主。”文简之听他二人言语亲昵,却尽拣些不吉利、不中听的词儿,不由好笑,心道,原来这魔教中的小孩儿同外面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在一众教徒中耳濡目染,将说话、行为都学得怪癖了。却听霍兰心道:“快,给我瞧瞧你的功课,莫不是还似狗爬一般?”
吴小镜道:“霍姊姊,我现在写的字可好,临的是进士的帖子呢。”
霍兰心笑道:“这荒郊野外,哪来的进士?莫不是你梦里梦见的。”揭起顶上那张,抖平展开,只见一行大字张牙舞爪,蟹脚蛇行,连连摇头,刚要发笑,忽的眉头一皱、啧啧称奇,说道:“这词儿是谁填的?”
文简之伸长脖子一看,见她右手边写着四个大字“人声廿州”,细一想须是“八声甘州”的词牌,不禁莞尔。再往下读,却是好一首长调:
“眺西陲、人道旧凉州,云横雁南踪。去平川十里,尘烟尽处,白首连峰。连夜彻吹笛角,冷月落霜丛。楼雪画旗黯,听断长风。
虎踞鹰飞此地,顾汉皇恩重,麾指兵锋。论封侯塞外,归老碧芜中。数功名、焉支山下,尽关西,田陇满荒松。何须叹,当年草创,久已流东。”
她不懂作诗作词,唯感其中峻峭孤高、超拔世俗之意,与寻常边塞诗却不相同,便问霍兰心。霍兰心在口中念了两遍,对了对韵,说道:“虽抄得丑陋,那格律平仄都工整,意气高远,真是好词,我怎么从没读过?这是何人所写?”
吴小镜嬉笑道:“你没读过的词何止这一个?我说什么?霍姊姊,你总觉得自己才学高,我看你定比不过他。你要是比赢了,才能说我写字丑陋。”
霍兰心不服气道:“比不过谁?你把这作词的叫来,我跟他比划比划。”再捻起一张,字迹仍横七竖八,大如鹅蛋,抄的却是诗经中的东山一篇,心中又是一惊,暗想,以往教中认字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账房先生,念书的寥寥无几,通经史子集的更是少之又少。难不成真来了一位颇有才学新先生,否则,怎的叫他们像模像样学起诗来?
吴小镜道:“瞧你说的,我们是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人家是大进士、大才子,在帽子上插花的,谁能比呀!你不懂,不给你看了。”说罢将台上的功课尽数团在怀里,回屋去了,唯余霍兰心手里那一页东山之篇。霍兰心见他引经据典,心中更加疑惑,只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又隐隐觉得可惜:这些孩子身在魔教,即便学成了文武艺,又能到哪里去奔一个前程呢?
二人向山下走,霍兰心见四周无人,便将文简之手上绑绳解开。文简之见她收起绳子,将那一张习字纸也折好揣进袖子,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山上怎么还有孩子?”
霍兰心道:“怎么没有?魔教有耕织渔樵、婚丧嫁娶,自然也有孩子。难不成你以为咱们要捉童男童女来吃,因此养在山中么?只是这些孩子是魔教中人的子女,一生下来就被你们正道中人喊打喊杀,若练不成武,就只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要么便被仇人杀了,要么便永远不出山门去。”
文简之道:“他们受了父母连累,也是可怜。秦汉有连坐之法,如今却不该再有了。”
霍兰心左右瞧了瞧,将手伸到文简之眼前,说道:“这山上有吃有喝有书念,也没什么好可怜。你看,你在你们衡山上,未必有这样好的诗读。”
文简之见那纸上句读分明,诗歌之后还有些批语,写得详细周密,也十分惊讶,又见那一句“零雨其濛”,头脑中灵光一闪,说道:“小霍!我知道了!”
霍兰心被她喊得有些紧张,问道:“什么事儿?”
文简之道:“天下最阴寒的武功,当属商时素练的寒水诀。当年在衡阳,我亲眼见他以寒冰掌力伤人,那寒气将火焰都排开一瞬。方才我看到季小鸢,总觉得熟悉,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样骇人的轻功,便是在齐州城外,下雨的夜里,而你经脉中的内息恰阴寒无比……”
霍兰心一张脸刷的白了,低声道:“你是说,那日救我的人是教主?”
文简之问道:“除了历代魔教教主,还有谁会这功夫?”
霍兰心道:“几乎没有。你有所不知,要练这寒水诀,需得忍受巨大的痛苦,损伤自身,方能成功。只有心无挂念之人,才能下如此狠心修习。因此,历代教主即便收徒,起初不传寒水诀,除非决心让位与徒弟,否则这功法便是不传之密。我与商教主尚有数面之缘,季教主么……我,我根本没有见过他。若真是他……他救我做什么?”
文简之心道,若她与季小鸢毫不认识,他一教之主,何必救一个小喽啰?莫非她对我有所隐瞒?除去蒋群新之事,不知她还瞒了我多少。转念又想,若她真有阴谋,今日便在魔教总坛害了我性命,又谁能得知?还是莫要追问,日后等她慢慢道来,便故作轻松道:“那人武功高到出奇,我见过能同他一较高下的,一手也能数过来。今日我见到季小鸢,这才想起那天夜里的事。却不知魔教教主如此师承,这般单传的功夫,总是容易掀起腥风血雨。”
霍兰心点头道:“是了,即便祖师婆婆将这功法设计得无比痛苦,仍旧有人为了功名利禄垂涎不已,以至于同门相残,血流成河。在那以后,第五代教主定下规矩,在位教主只准收一个徒弟,这才平息了纷争。”
二人回到忻州城中,择一间旅店住下,又各自苦恼起来。文简之见霍兰心面露忧色,心道,她此番未得解毒,必定郁闷,我既然答应了她,不妨便让她送我去官府,好偿还她的救命之恩。那些枷锁镣铐未必能奈我何,寻个机会逃出去便是,又想,小霍家在京城钟鸣鼎食,若要拿五百两银子,却也不难,但她与家中不睦,我怎好教她手心向上去要钱呢?
她正想着,忽听门上叩了两声,推开门,见一个青衣长发的男子站在外面,却是蒋群新。文简之一惊,不知他怎么跟到此处、找到二人房间,防备之心大起,说道:“你做什么?”
蒋群新也不着恼,朝她笑道:“听说你数月前让师父逐出了山门,可是为了小霍的事?”
文简之冷冷道:“与你何干?”
蒋群新佯装难过道:“我见有人非做好事,热脸贴了冷屁股,好生伤心呢。”
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轻薄模样,文简之对他怒目而视。霍兰心听见二人谈话,才到门前,见气氛不对,说道:“二师父,你别这样,文女侠为我吃了好大苦头。何必这样夹枪带棒的。”
蒋群新冷笑道:“既然小霍发话,我不同你一般见识,你走吧。看你师父还让不让你进门。”
文简之见他总是语带讥讽,言含刺探,明里暗里讥讽衡山派,怒道:“我走什么?我就住在此处,要走你走。”
蒋群新也不理她,抬脚就要往里闯,文简之一把握住他手臂,将他截在门前,说道:“蒋右使还是小心着些罢,别在人前抛头露面、肆意妄为。你在鄂州做下那等恶事,你师兄正四处找你呢。若他见了你,将你拿住,未必有你的好下场。”
霍兰心见文简之被惹恼了,执意与他相争,蒋群新脸上却仍是似笑非笑,悠游自在的模样,将文简之一推,便闯进房里,心里颇不是滋味,对蒋群新道:“二师父,文女侠说的是真话,你那师兄侯君玉正找你呢。”
蒋群新停住脚步,问道:“他在哪里?”
霍兰心道:“在齐州。”她正要说,便是你和朱至仁谈话的夜里,又想,若二师父知道了二人偷听之事,定然要不利于文简之,便道:“他似是到武林大会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二师父,你要回太行山暂时避上一避么?”
蒋群新悠悠道:“我不怕他来。他找了我这许多年,我们不知过了多少次招,总是他没能杀了我,我也没能杀了他。你那秘药可带在身上了?”
文简之见他二人举止亲密,竟似寻常师徒一般,心中又是一阵儿莫名火起。又想起霍兰心那夜所说,收好那秘药是生怕宋夏再起战事之语,原来竟是托词、好为她二师父取药办事,不由得心生恼恨,冷冷丢下一句“你们请便”,便摔门而出。霍兰心正要去追,却被蒋群新一把拉住,说道:“你追什么?”
霍兰心急道:“二师父,你懂什么!”
蒋群新讥讽道:“她总要回来,若她不回来,由她走了也好。你将那秘药给我,我这就走,不叨扰你们的雅兴。”
霍兰心再想离开也无法,从怀中掏出那药来。蒋群新嘿嘿一笑,在她肩头拍了拍,推开窗户,转眼不见踪影了。
却说文简之到了门外,心中仍是愤愤,见街前华灯初上,热闹非凡,便要去排遣烦闷。忽的灯笼下吹来一阵冷风,教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百无聊赖,在街中走走停停,不在乎有人看见她的面容,一个时辰后,也未见什么官差前来搜捕,不禁想道,我从扬州逃到忻州,路途太远,竟连搜捕我的差人和告示都不见了,若再过些日子,除了朝廷官差,大约江湖朋友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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