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议帖送到逍遥帮的第二天,官府又差了个人来。
这回不是送帖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官袍洗得发旧,脸上没多少官气,倒像个熬了许多年夜的账房。
他进门先作了个长揖,随后直起身来道:“陈帮主莫怪,帖子上的话没说透,上头叫小人再来跑一趟。”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又慢条斯理地说下去:“月下仙行踪成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江湖上谁不知道月下仙照拂贵帮最多?”
他看陈醉没有反驳,接着道:“月下仙不来,总要有人替他把话听全了,往后真要有个什么说法,也好有人接着。”
话说得客气极了,意思也硬极了:逍遥帮替月下仙来,有罪也要替他担着。
灵蹊当场就炸了:“凭什么!”
师爷没敢接这声儿,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众人,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叨:“帖子是府里拟的,印是府里盖的,小人就是个跑腿的,陈帮主若是恨,恨不到小人头上。”
说完他回身,见灵蹊已被拦住了,才又补了一句:“粥棚这几日安稳,帮主的粮道也安稳,这里头有几位大人的体面,也有陈帮主的体面,都留着,都留着好。”话已带到,他又抬手作了个揖,便匆匆转身离去。
人一走,屋里静了下来。
墨尘最先反应过来,算筹在指间停了:“不去,就是心虚;去了,就可能要顶罪。两条路,都给逍遥帮铺好了。”
严叔的烟杆在地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老头面无表情,又磕了一下:先别慌。
陈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去啊,怕什么,替月下仙听话而已,又不是替他死。”
再说了,反正是替自己听审,也没什么好冤的。
话说得轻飘飘,要闯的路却是危机重重,可明知是局也得入,不管是针对月下仙还是针对逍遥帮,说到底都是针对他陈醉的。
顾九说民心成了罪,官府这就来收罪了。他若不去,逍遥帮窝点那顶帽子就算扣实了;他去了,好歹能把话放在明处,听一听,也辩一辩。
这些话他没跟旁人说,只是后面几日,他莫名没了喝酒的心情,爽了顾九的约。顾九也没催,只派人送了几回萝卜丝饼来。
倒是出门前一夜,顾九又让人递了条子过来,还是走听风阁的道:明日我以粮商的身份到场,你别奇怪。
陈醉看完条子,笑了一声,提笔回了三个字:戏挺全。
第二天一早,条子又送回来了,就着那三个字底下又多了三个字:演好些。
公议这日,天没亮透,城隍庙前就围满了人。
陈醉带着墨尘、严叔和灵蹊到的时候,庙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灾民居多,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听他们私语,有人是来替月下仙说话的,但更多人只是听说今日要开公议,来看看官老爷到底给个什么说法。
官差列了两排,把庙门护得铁桶一般。
进了庙门,殿里另是一番天地,香火气混着几百人的热气,闷得人脑门出汗,殿堂修得高大,回声重,谁咳嗽一声都像敲锣。
陈醉的眼睛从门口往里扫——
金刀门坐下手,都没带刀,人人臂缠白布,王霸先一身素服坐在最前,怀里抱着个木匣,谁进来他也不抬头。
不带刀,带着死人的东西来的。
再仔细看,漕帮帮主沈万流也到了,正满场转着拱手,笑面春风,见谁都热络三分,随从捧着厚厚一摞船册跟在后头,他笑得越热络,陈醉越觉得那摞船册烫手。
霹雳堂的雷震是踩着动静进来的,人在门外,骂声先到,骂江湖事就应该江湖了,弄个什么公议出来,骂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青云剑宗来得最静,一队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中年剑客,背着一柄剑,往那儿一站就是一身正气。
差人见逍遥帮的人到了,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引路:“陈帮主,这边请。”
几人停在一把椅子前,那椅子不在江湖席,不在官面席,也不在商号席,而是单摆了一张,在堂中央偏下的地方,离所有人的席位都近,却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差人躬身:“您的位子。”
墨尘和灵蹊的脸沉了下去,严叔的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陈醉立马察觉,握住他的烟杆,不然下一瞬严叔可能就要出手了。
他安抚好自己帮里的几个人,看着那把椅子笑了:椅子怎么摆的,戏就是怎么排的,他倒要坐在这儿,亲自看一看这场大戏。
坐下之后,陈醉往商席那边望了一眼,顾九也在,以被劫货主的名头,坐在商号那排。
隔了半个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看起来都面无表情,但又谁都不肯先收回视线。最终顾九先垂下眼,翻开随身那册账,翻得专心致志。
陈醉也收回视线,心里莫名定了一分:这满殿的人里,除了逍遥帮,就只有他一个知道全部底细的,还坐在那儿装两个人不熟。
殿外的人声浪一阵一阵往里涌,忽然,殿门口静了下来,原来是三皇子到了。
今日他穿了官袍,还挺有威慑力,殿里几百人的嗡嗡声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主要的角色都登台了,地方官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腔。
这位临江府尹,陈醉来江南这些日子只见过两回,都是远远地在官轿里瞥见过一眼。听说官仓的账一烂,他连夜写了三道折子往上报,陛下再不派人来,烂的就是他的顶戴。
“今日公议,共商两件大事,赈灾,暨,月下仙一案。”
他顿了顿接着道:“月下仙劫粮杀人,证据确凿,只是行凶者遁迹江湖,久缉未获,今日请诸位来,共商一个剿抚的章程!”
雷震第一个炸了,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废话少说!查不出来,江湖自己查!轮得着你们在这儿议章程?”
几个金刀门的弟子被他一说,都握紧拳头,倒是沈万流笑里藏刀,慢悠悠地开了口:“急什么,难不成是因为现场还发现了霹雳堂的火药?这事儿怕不是你们跟月下仙狼狈为奸?”
他朝主位方向拱拱手:“漕帮愿交出全部船册,配合官府。”
此话一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了起来,一个比嗓门,一个比绵功,满殿的目光跟着他们的唾沫星子飞。
这几人吵得陈醉心里发闷,他的余光一直搁在下手那片素白之上,王霸先从头到尾还没说过话。
等雷震和沈万流都吵累了,喘气的空当,他终于动了。
王霸先把怀里那个木匣打开,一双靴子,半块玉佩,一样一样,摆得极慢、极稳,像在给谁整理行装。
殿里的嗡嗡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王霸先抬起头:“我要的是公道,月下仙救过的人再多,侠名,也不能越过人命。”
陈醉看他那悲痛的样子,甚至都觉得,外界传言他那大弟子是他私生子的事儿,也不是毫无根据……
“肃静!”都要吵完了,官差偏在这时候来了这么一句,陈醉斜着眼看这帮四六不着的人。
“陈帮主。”府尹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温吞吞的,“江湖传闻,月下仙与贵帮多有照拂?”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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