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四
月伊早出晚归到陈家大院伺候小姐,有次回家路过坎上坟地时,一只野狗叼了根白生生的骨头冲到路边,吓出她一身冷汗。到了家也心神不定,说不知是哪座坟埋得浅被狗扒开,那一定是根人骨。
下个赶集日,张义元卖完菜后就买了条小黄狗回来,交给月伊说顶多一个月就可以陪着她来回,早晚坎上坎下给她壮胆。月伊用绳拴着,精心喂养这只断奶不久的小狗,二十多天就能牵着它来回熟系路途了。
第一次带黄狗入陈家大院,它机敏的扫视周围,尽职尽责侦查环境保护主人。怕狗跑丢将它拴在项娥的小院内,项娥见了也很喜欢,将平时装猫食的小碗给黄狗装了些放石凳旁让它吃。逗了一会儿,两人去房中绣花。
院里老猫见有不速之客抢其饭碗占其地盘,甚是气愤,喵喵叫着再唤来两只,三只猫一合计决心要把这侵入领地的异类赶出去,于是对小黄狗发起了围攻。
小狗哪经历过这种仗,两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等项娥和月伊听到动静出来看时,小狗嗷嗷叫着已挣脱绳子落荒而逃。两人跟过去,见大院里的一群猫追咬着小黄狗,直至把它赶出了后门才罢休。
二人上前驱散了猫,唤小黄狗进来。小狗抬腿刚搭上门槛,又听到院内猫叫,心有余悸的收回爪子。之后任凭两人如何唤它或是将它抱进院内,只要一撒手,它便“嗖”的一声跑出门,只赖在门外摇头摆尾,或坐着死活不再动弹。见它吃一堑长一智的呆萌样子,两个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索性随它,将小狗拴在后门,食盆也给移了出来。
这狗再大些不用拴了,也是每天送月伊到门口便不再跨进一步,安静的蹲坐后门外,即便中途出去疯玩,晚上也会在这里等着月伊出来一起回荣冲村的家。
大院里的人说前面有两只石狮守门,这黄狗像守后门的第三只狮子,便叫它作“三狮子”。狗通人性,叫多了它知道“三狮子”就是自己的名字,如果在门口没看到黄狗,只要大声喊“三狮子”,这狗总会从某处摇着尾巴跑过来,大家都说它的耳朵比鼻子灵。
荣冲村人的日子依旧清苦,但这滩上一年比一年兴盛确是不争的事实,翠绿色河水绕过青葱滩地,鸟语花香莺飞蝶舞,充满诗情画意。
几年间又有两户加入进来开垦,儿时的小伙伴逐渐长大,都成了家中的壮劳力。张再发去县城读书,大伙儿羡慕极了,不光是说县城里热闹,各种物事能看得人眼花缭乱,还因为整个滩地上就张再发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与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的他们不一样了。
铁蛋家亲戚在京城给谋了事,不久就让他去了京城,一下子把张再发比了下去,所有人连府城都没去过,更别说进京了。铁蛋走的时候这些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依依不舍,都说别忘了这边,柱子和二狗甚至将他送到了镇上才转头回来。月年同样羡慕的要死,若不是家里翻地走不开他肯定也会去送别。
那段时间张再发正在参加府试,得知铁蛋已经走了甚是遗憾,然后他安慰众人,过几年到京城考会试就可以见到他,届时再给大家带话捎东西。张再发的自信不是没来由,府试放榜他与项渠双双顺利通过。
孟叔同月年最先登门道贺,带来自种的不少物产。寒暄中密切两家姻亲关系,不但夸奖张再发,言语间也得意女儿月伊有旺夫之相,说能助女婿一路连科。
月年如同吃了一大把酸枣,虽也跟着说了几句乖面子话,心里却老大的不屑:府试有什么了不起,真厉害中个状元来看看,自己要是能读书,准不比张再发差。月年父子在滩地上辛勤劳作,好不容易还清前期的赊欠,这两年才基本收支平衡。孟叔开始精打细算要挤出结余攒下,准备为月年说个媳妇,从来不曾想过让他去读书。
张家的压力反而更大,主要支出就是为张再发读书,书本学杂住宿伙食这些费用已耗光家底。幸得月伊在陈家大院那份工钱补进来,项娥兄妹又常周济,家中才算勉强维持,反正一切就都指望着张再发出人头地了。
一三五
爱“嘿嘿”憨笑的剃头匠依旧会到荣冲村,他缺牙太多,已没剩下几颗。自感年龄越来越大,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匠人也想收个徒来接自己衣钵。二狗家劳力多,少个人没太大影响,剃头匠跟他们家说起,他家人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于是,爱偷懒的二狗被家人选出,跟剃头匠挑起担子去走村窜乡了。没工钱,只管饭和传手艺,这可比干农活轻松许多,懒人有懒福二狗乐此不疲,他也因此躲过一场劫难。
伙伴们各自奔前程,没门路的只能在地里刨食,孟家没其他路子,父子俩只能日复一日在滩地上忙活,这让月年很是烦闷。
除了盛夏夜大家会聚到荣河里戏水消暑,再难有儿时那样凑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了。在村中月年游泳潜水是最棒的,当听到有人就此赞许时,他那枯燥乏味的心才能得到稍稍抚慰,只可惜唯盛夏才有展示矫健身姿的机会。
河水不知疲倦的奔流,冬去春来又到了书院放清明假,同往年一样张再发回来与家人一起去上了坟。他在爷爷奶奶墓前暗暗发誓要刻苦攻读,考好秋季院试获取到生员资格,接下来继续努力,让家族在自己手中重现辉煌。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围炕桌而坐,在晃动的灯影中,母亲出乎意料的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红绸绳,将扳指郑重地放到桌上。父亲随即开了口:“月伊15了,你娘就是这个年纪接过这枚扳指的,现在该换你来好好守护。”
张再发常年在外读书,没有参与过父母就此的讨论,显然他们已经决定,扳指该传给下一代保管了。月伊睁大眼睛,忽闪睫毛看看父母又望向张再发,满脸犹豫慌乱的神情。母亲拿起扳指说:“绳儿我已经换过,这传家宝挂在女儿家胸前紧贴着身子,只有夫君才看得到,比藏哪里都牢靠。”
没有将扳指交到月伊手里,母亲侧身不由分说将绸绳圈从头套入她的脖子,然后理出辫子,提起扳指连同绳圈贴着脖颈处的皮肤,将其滑入了她的肚兜内。事发突然,月伊明显没做好准备,感觉带着娘体温的扳指紧贴到心口,慌张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父亲又发话了:“秋季院试,不管我儿能不能中秀才,考完你俩就成婚。书继续读,咱家里也得要早添人口。”张再发顺从地点点头。
不只是守护传家宝那么简单,这寄托着家人的期望,自己成婚日就这么订下,扳指挂到胸前就要担负起让张家人丁兴旺的责任。想到此,月伊不由自主的有些惶恐,爹娘当然不知道项娥小姐喜欢再发哥,她才该是守护扳指的最佳人选。
月伊自惭形秽,忧心辜负家人期望,小姐知道了这个安排会怎样想?自己哪里配担这个责,可这又如何向父母开口?
张再发似参与了一场筹备许久与己无关的仪式,整个过程如局外人般都不需要运转脑子。他默默的看着、听着、点着头。
生而为人每个人就都有自己的职责,张再发清楚作为张仲景第68代嫡孙,将家族血脉延续下去是他必须要担负的责任,在这过程中要弥补前人的遗憾,满足他们的期望。先人的经历也给了他指引,凡是与光宗耀祖无关的不切实际的喜好均不值一提,个人要完全服从于家族兴旺这个大局,张再发沉默着接受了家中十年前就做出的决定。
一三六
本该雨纷纷的清明时节今年却没什么雨水,陈家大院里那个常年咕嘟咕嘟往外冒水的泉眼水量减小,冒出的水由暗口流入花园景观溪流,再进到各个小院的人造水系后便已耗尽,再没多余的水汇集入暗沟流往大门对面的荷塘。荷塘干涸见底,淤泥像门口的石狮子般咧着大嘴,荷梗无助的插在泥上举着幡一样的枯叶祈求摇晃。
四个人连同通人性的“三狮子”一早在陈家大院后门分别,学子返回书院全力以赴准备院试,因心无旁骛二人没有就学业之外的事做过多交流。留在大院里的月伊却因家中的安排,如露土嫩芽没得春雨滋润般显出焦虑和毛躁。
项娥与月伊朝夕相处,从其口中知道了源远流长的张家史,她对张再发更加敬重与爱慕。自送走两个哥哥后,项娥就见月伊心神不定,追问了一上午没有结果,直到午饭后,月伊理出点头绪才开始向她袒露。
闺房中就她俩人,月伊从脖子下抽出那枚扳指,详细的把与扳指相关的内容补充进项娥所了解的张家故事中。这枚扳指是传家宝,更是由历代张家媳妇守护的信物,当说到家里已排定两人在秋季院试后就完婚时,项娥脑子里“嗡”的一声。
因得老太爷独宠,家里事事都顺着项娥。父亲也曾向她透露过,只要这次院试考中生员就默许张家上门提亲,聘礼不是问题,为了给外人好看,甚至可以派人先偷偷送到张家,再大张旗鼓的抬到陈家来。家中上下一致看好张再发,两家一旦订亲,陈家自会大力支持张再发读书,如能在成婚前中举更好,有陈家的财力,婚礼仪仗自然不在话下。
只盼着张再发考过院试,后续才会有眉目。不成想自己的终生大事被突如其来的张家婚期打乱,项娥一下子没了主意,这可如何是好?
月伊安慰她:“小姐才该与再发哥成亲,我会一路给你当丫鬟。还有半年时间,一定能想出办法。”
项娥知道张家只可娶一女为妻的祖训,她对月伊说:“再发哥若退了你的婚,我哥可就高兴了,到时候再不要伺候人,你来做我嫂子。”月伊心地善良做事仔细,项渠真娶她估计也只能纳为妾,可这已是项娥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张再发考上生员是前提,否则一切无从谈起,可怎么就正好卡在这时间点上了呢?院试放榜前陈家不可能主动联系张家,可考试结束张家就要操办他与月伊的婚事。等核实清楚张再发中秀才的消息,那时陈家再想要屈尊,这对小夫妻恐怕已在洞房里缠绵多日了。
也不知再发哥心里是什么打算,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时常在闺房中谋划,看看如何扭转这被动局面。
将扳指直接交给项娥、到考完院试后月伊出走逃婚、分别向双方父母说明、让家里现在就同张家联系等等,要不月伊想的,要不项娥的主意,结果项娥反对,或者月伊反对,又或者两人都觉得不靠谱,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一三七
到了六月依旧没想出任何办法,所有人都没留意到两个女孩的焦躁,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清明节后滴雨未下,春夏连旱的天气从来没遇到过,这让坎上坎下的人都叫苦不迭。
智慧的陈家先人建大院时就考虑到防火需求,在景观水系中隔一段设计有一处取水坑,供紧急情况下灭火之用。今年水位低,取水坑都成了小水洼,已不能满足要求。为保无虞,总管叫人买了许多口大缸分布到院落各处,并派专人巡查随时挑水注满,以备不时之需。
荣冲村离河近还好一点,水位退到最低,挑水灌溉或家用多走几步而已,土地减产是肯定的,但好歹能把庄稼的命吊着。坎上的农户就苦了,稍有懈怠准就颗粒无收,他们寻水源打深井,还有人不辞辛劳到荣河来挑水上去浇地,想方设法抗旱保苗。
六月中旬,太阳火辣辣的高悬着没一点示弱的意思,陈家大院里的泉眼不再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量小到仅够院里人生活用度,坎上其余的水源均已枯竭。
每日太阳不及露脸月伊就已到大院,但依然会感觉酷热难当。这天同样时辰出门,她发现四周要亮一些,不是太阳发出的红光,倒像是天顶扣了个银盘,反射下月亮发出的那种光。亮光映得开裂的土地和路旁的枯叶似贫血般惨白,连前后窜跳的黄狗也像是换了一身不熟悉的怪异毛色。
下午董先生会到院里为女眷们授课,这也是月伊所期盼的。她伺候小姐梳洗用好早膳,两人准备把事情都收拾完,以便腾出时间听董先生讲授。
刚到巳时,就听见西南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雷声,隔得远声音轻微,但从黑沉沉的天边能判断出那方已经下雨。所有人心中升腾起希望,这雨会下过来。此时头顶光光的没有一片云,但人人都盼望着,该要下啦!不要说庄稼,再不下雨连人都要渴死、热死、闷死了。
接下来天象变化极快,人们偶尔只感觉一丝风吹过像蒸笼一样的地面,天顶的风却刮得很大。一片片乌云似受号令召唤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原先敞亮的天空填补堆满,黑压压的像头顶覆了好多重盖头。大地渐失光照,极热极亮的晴午不多会儿变得如黄昏一般,轰隆隆的雷声也在向这边移。
注定会有一场暴雨,月伊坐立不安,晾晒的衣服收没有?地里的庄稼怎么办?自家那刮风就透下雨就漏的简陋房屋是否扛得住?还在伺候项娥吃饭,月伊已经像在找寻什么,低头东面西面地乱走。知道她的担心,项娥说:“这天气,董先生也不一定来,下午就别在这儿了,回家去吧!”
月伊心怀感激,不敢拖延,几口吃完就出了大院。“三狮子”吐着舌头窜跳,正焦急的在后门等着她。
西南面一个火闪,一根斜下分叉的血色经脉撕开黑云后又立刻隐去,许久才接上一个炸雷,令人不寒而栗。
风刮一阵停一阵,刮起来飞沙走石,狂放得让人行路不稳。阵风过去,除了天昏暗得如同傍晚外又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憋了快小半年,不来场豪雨怎么说得过去?
头顶的乌云像是要砸向地面的铅块,路旁的树木一时在狂风中摇摆,下一时又如被点了穴般错愕呆立。似通往恐怖地狱去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如果不是“三狮子”前后奔跑吼叫给她壮胆,月伊恐怕也不敢在这条走过无数遍此刻却变得阴森的路上独行。
又是道闪电,这回雷声在不远处响起,天还是一样闷热。紧跟着有豆大的雨点粒粒落下,砸起许多尘土贴地面形成一层雾,灰尘混合着雨气发出腥味扑面而来。
开始稀疏然后雨点渐密,砸在人身上生痛。
一三八
黑云铺天盖地比先前更暗,尘雾被雨点压下,雨点又激起新的尘土。
月伊心急如焚疾步赶到坎边那颗柿子树下,往日她都会在这里歇一下脚,居高临下眺望生养自己的村庄。又一阵风吹来,枝叶横飞,月伊身上不算湿,但风变凉了,她不由自主哆嗦一下。
头顶电闪雷鸣,像是黑旋风李逵挥舞锃亮的板斧闯入一间堆满钟鼎的库房疯狂砍砸。为灌饱贪婪的土地,雨势凌厉起来,所有植物畅快的吸吮着久违的甘露,月伊则挪动身子到柿子树枝叶密集的地方躲避雨水。
这个位置本可将坎下村落河流一览无余,此刻风、尘、雨混杂在一起,横竖都变得黑蒙蒙冷飕飕的。月伊只模模糊糊看到近处两户村民用绳索、木板在加固房屋,天地乱沌成一锅粥,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荣冲村的一切都裹入了暴雨里,自家怎么样了?是顶着风雨往回赶,还是等雨势减小再跑下去?夏天的雨往往就是这样来势汹汹,打头阵的过去了接下来就没那么大劲。月伊正在犹豫,“刺啦”一声闪电扯开黑色天幕,照亮了村落和整条荣河。
已见不到有村民在室外,电光中月伊瞄见荣河上游似有一面宽过河道,高一丈有余的墙向下边翻滚扑压过来。
光亮稍纵即逝,伴随雷声四周又恢复了昏暗,月伊没看得很仔细,疑惑地想着刚才所见。一个不祥的判断在心中骤然出现——是山洪暴发,十万火急,得马上通知坎下村民们转移。
下一道霹雳已紧跟着蓄好了势,月伊刚迈步,闪电对准大地又劈下来,不偏不倚正击中她躲雨的那棵柿子树。瞬间月伊倒地,雷声重重锤落晃动大地,她已毫无感知。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压抑已久的天空终于向大地发起了总攻,射下无数支箭来,又像是前后左右并排了万千条瀑布从头顶飞流直下。荣冲村民不敢在外,都躲入了屋里,雨水牵起线一条条的漏,只有找出锅、碗、瓢、盆一处一排的接着,村里人家家如此。
荣冲村人哪里知道,比这还大的雨在西南方河上游,一刻不停的已下了两个时辰。天庭倾倒水缸,地上就爆发洪水,灰暗昏黄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荣冲村扑来。村民一个个躲在家里,同门、窗、壁、板一起瑟瑟发抖,以为大雨只暂时扰乱生活,怎会想到盼了那么多天的雨水会顷刻间摧毁他们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月伊被脸上一下下的温热舔醒,忠实的“三狮子”一直在舔她,向她脸上喷着热气,并不断变换位置紧贴着她,用自己的体温阻止月伊滑向冰冷的深渊。
搅缠在一起的混沌开始分离,虽还时有闪电鸣雷,已不似先前那么猛烈,雨仍未停,但天已逐次亮起。
月伊辨不清自己身处地狱还是在噩梦里,她浑身疼痛,所有关节任何部位都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睁开眼睛。“三狮子”见主人有了反应,兴奋得围着月伊转圈乱跳,不住的狂吠。
脑子里除定格下闪现的一道强光外,全部是空白,月伊通体湿透趴在冰凉的泥水中茫然无措。见主人迟迟没有动作,“三狮子”着了急,咬住月伊的衣服扯,再换换位置又扯几下,拉不起来主人。
往常“三狮子”可能已先跑回家里去报过信,再转头来接主人了。可今日它看不见家,熟系的村庄现在已变成一片汪洋,浑浊的河水就在坎下翻卷着滚滚而过。
“三狮子”转而再去舔舔月伊的脸,轻叫两声,然后跑向陈家大院。
一三九
费了好大劲,月伊才支撑着抬起头,目光呆滞望着眼前,不该是生机勃勃的荣冲村吗?怎么看到的却是一条宽阔大河?河水黄沙漫卷裹挟着树木、屋架、牲畜,甚至还有沉浮着的人,难道面前是泛滥的黄河?
此时雨已经停了,月伊调整着瘫软的身子勉强坐起,努力想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三狮子”从大院带人来了,它兴奋的叫着跑到跟前与主人又是一阵亲热。接着过来的是大院中一个小厮两个佣人,都是“三狮子”冲进后院咬衣襟一个个拉来的。
这狗从来没如此慌张过,又不见月伊丫头,一定有事发生。三人不顾道路湿滑,踩着泥泞一路跟着“三狮子”跑来,每人脚底都黏上了厚厚的泥,身上也溅得、摔得都是泥了。
迎头就见高大的柿子树被劈折了树顶,离地一半以上的主干烧成黑色,枝杈也都被灼焦。明火已经熄灭但还冒着烟,近些了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木炭味。月伊浑身湿透仍瘫坐树下,周围是掉落的黑色枝丫,三人啧啧称奇围过来扶起,都说她命大,树劈成这样人还没事。
月伊抬手虚弱的指指坎下,才把众人目光引向面前的大河。
都只顾看被劈的树以及搀扶地上的丫头,没留意到坎下已经是另一番光景。向来温婉清澈的荣河被扩宽增高了无数倍,变成了一条暴怒的“黄河”,滩地和滩地上的荣冲村均没入其下,全然看不到任何踪迹,众人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半天大家才在“三狮子”的吼叫中转醒过来,年纪最大那人提议:“先把丫头带回大院再说。”于是,一个佣人背起神志不清的月伊,另两人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地向陈家大院走去。此时,雨完全停了,天色更亮,应该还是申时,可一切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实的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发生了。
小厮跑到前面,将月伊的情况汇报给总管,也给她的主子项娥说了。荣河发大水,荣冲村已不复存在这一令人惊愕的消息不胫而走。大院中好事者连同坎上村民不约而同跑出去看,总管叫人备了马也去一探究竟,直到天黑,这些人才陆续回家或陈家大院。
总管回来说洪峰已过境,水还涨有一丈多高,汹涌澎湃一望无际,有见到一具具人畜尸首顺流而下时,估计坎下村民也没人能逃得过这道鬼门关。想不到洪水如此迅猛,大家长吁短叹,有与荣冲村人沾亲的忍不住嘤嘤哭上几声。陈老太爷听后连连摇头,口中叹道:“可惜了!那么多条人命,可惜了!那么大片地、每年那么多的租子……”
项娥把月伊安置在自己房中,让婆子烧了水,像亲姐姐一样给她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帮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月伊目光呆滞,全程没有一句话,晚饭也一口没吃。
不得已,项娥撬着她的嘴,硬灌了碗姜汤给神情恍惚的月伊喝下。晚上,两人就在闺房中一起睡了,项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知道月伊没睡着,可问什么话她也不答,整个人直挺挺躺着就跟死了一样。
一四〇
“不是真的,我是在做梦!”月伊心中就这句话,仿佛只能如咒语般反复念叨才可以填补起那道白光瞬间穿透身体时留下来的空洞。可白光暗淡下去就显出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河,重复这句话来驱散恐惧又出现白光,头脑中除白光就是大河,月伊被河与光折磨了整整一晚。
天刚蒙蒙亮,月伊起身,要赶到坎边去确认一下。手脚冰凉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弄出响动,项娥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没被她的笨拙惊醒。“三狮子”第一次在大院后门檐下过夜,见主人出来自然就跟着去了。
这么早温度还没升起来,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土地得了滋润又显出来生机。看到那棵面目全非的柿子树,月伊倒吸口凉气,真是老天爷开恩饶了自己一命。站到树下,双手不由自主颤抖,经过一夜奔流,河水已退去大半,水位降至荣冲村地面高度。可是眼前除了时不时打起漩涡的河流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家的房屋,连扎根滩地上的芦苇丛、树木也一概不见。
确信不是在做梦,月伊后怕,痛苦地捂住了眼,真的是什么都没了,自己的两个家,两家的亲人,整个村庄都没有了。不敢相信自己已成孤儿,从此将无依无靠,心中涌起悲楚,她无助的大哭起来。
仿佛也有感触,“三狮子”绕着主人哀嚎,反复蹭着月伊的腿。
昨日若再多走几步就该跨到坎下,估计不等她跑回家,气势汹汹的洪水也会将她连同整个村庄一起卷走。月伊声泪俱下,起伏的胸口感觉到了那枚扳指。如果来得迟些,眼见大水席卷村子,她定会冲下去,不顾一切要找到家人。莫非这传家宝真有灵性,不早不晚使她止步于坎边,沉睡在柿子树下,避免自己遇难以及亲眼目睹家园和家人被洪水吞没?
可为什么独独留下了我?再发哥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得去告诉他,今后就只有与再发哥相依为命了。打定主意,月伊回到陈家大院,闺房门虚掩着,小姐已经起床,婆子刚刚伺候她梳洗好。
大院里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几个儿媳妇围着老太爷,让其在赶着写的两封信中加入她们的嘱托。
一封给镇上的小儿子,说这么大的水沿河村镇受灾定甚,年景好时乡里乡亲的土产山货让陈家赚了钱,这洪灾一发不少人难□□离失所衣食无着。故安排车夫送信并拉一车小米到镇上铺里,让小儿子架两口锅设个粥棚,为灾民应两天急。
另一封写给县里做教谕的三儿子,让他将荣河边滩地与荣冲村尽毁于洪水的情况做汇报,要县里来人勘灾,看看后续能不能拨付些赈灾款下来。同时也让其转告二儿子家中平安。
月伊彻夜未眠,思绪也还混乱,她急着去告诉再发哥家中变故。项娥搞清楚意思后反对她去县城,叫人送信去就可以了,女孩家家的怎能抛头露面跑那么远。再发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月伊固执己见非去不可,项娥根本劝不住。听得总管叫人套车,安排装小米,一问才知家中有车先去镇上再往县城,项娥只好让月伊随这车去,并吩咐车夫对其一路照顾。
让月伊赶紧吃饭,再给她准备了几个馍。项娥忙上忙下安排好回头一看,历来仔细的丫头如今也失了分寸,临要出门头还没梳。“平时都是你给我梳头,今儿就让我来帮你。”项娥对正吃饭的月伊说。这会儿确实是饿了,又要赶着不耽误出车,顾不得主仆之别月伊顺从地接受了。
晨曦中月伊的发丝闪烁着黑色绸缎般的光泽,柔滑、浓密、健康,每一根都充满了活力。她的头发格外多,平时扎得紧密严实,头尾各绑条绸绳,约束成壮硕的麻花辫。
因项娥少有动手,绑不出平时那样的严密顺直。月伊吃得差不多了说要自己来,项娥不让,撅起嘴说:“我就给你梳头一回就遭嫌弃。”没办法,月伊只能由着她。
想在辫子中间再加根头绳,这样准能绑得紧实。灵机一动,项娥取下月伊脖子上的扳指,解开绸绳圈结,连同月伊脑后的一撮头发一起穿过扳指,把扳指藏进颈窝发根里,再将就这根绸绳紧紧固定住才开始编,到一半处扎一根头绳,辫稍再扎另一根,这样分两节编出的辫子终于有了模样。
看着铜镜里小姐总算忙完,月伊左右转转头,感觉到扳指埋在自己颈窝内,又不至碍事,本该夸她手巧,可实在是没心情。收拾一下出了后门,项娥再嘱咐两句,主仆告别后,“三狮子”追着月伊上了车,马车出发,先往镇上去了。
一四一
县城的雨没荣冲村那边的大,但足以让书院前面干涸已久的碧坑池水满溢,城里也多处积水内涝,好在书院内没受什么影响,第二天学子们照常早课晨读。
辰时,听到书院外有喧哗之声,不久就感觉整个县城都沸腾起来。有学子坐不住出去打探,回来说荣河发了百年不遇大水,沿河村镇悉数被淹,好几个村庄甚至被连根冲走,喧闹是灾民们从四门涌入造成混乱所致。
张再发和项渠听了,哪还有心思读书,同许多学生一样赶紧告假,要回家去看看。他俩来到项渠二叔的商号,每次回家都是这边安排的车马。入内见到二叔,让两人坐下不紧不慢要给上茶,两人面面相觑,二叔才说着急也没用,城门已经关闭任何人等都不允许出入。
原来,一个半月前的端午龙舟赛恰逢城内庙会,十里八乡来了好多人。离城四十多里的万峰顶上,也下来二十多个土匪混在赶庙会的人中潜入了城。据说是因为天旱,山寨附近已抢不到东西,这些歹徒才以身犯险闹到了县城。
去城外看赛龙舟的人多,土匪们趁龙舟赛正酣时起事,声东击西先在县衙后厢马棚放火点着草料,把捕快等众人都吸引到那边去救火,然后连抢了十几家商号。歹徒得手混在人群中准备出城,当时捕头已发现不妙,派快马去通知关闭城门,可看完龙舟的人要入城,散了庙会的人要出城,场面混乱里外拥挤根本无法关门,最后一个贼人也没抓到。
今早五更三点,四门一开守城兵丁就发现不对,陆续有拖家带口的人进城,然后异常人员越涌越多。紧急报到县衙,县大老爷上次吃了亏,这回毫不犹豫就下令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之后派捕快严加巡查甄别。
知是洪灾所致后县太爷亲上城头查看,好家伙!城外灾民乌泱泱不断从四面八方过来,都想入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县太爷看得冷汗直冒,不要说混入匪徒,光是这么多人进来,县里那点存粮根本就不够。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人一人一口都可以把他的县衙啃得精光,万一闹起民变,小则乌纱不保,弄不好还得掉脑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县太爷严令四门紧闭,灾民入不了城盘恒两日自会散去。
听二叔这么一说,张再发和项渠泄了气。两人再去到县衙,那里已聚集了一些灾民,找到陈教谕问也确实如此,城门何时能开还不得而知。二人只得悻悻回到书院,随时留意城门开放的信息。
在镇上陈家土产铺卸完小米,车夫与四老爷交接清楚,然后轻车熟路往县城方向驰去。月伊在车上睡了个囫囵觉,刚过午时就到了城外,能看到城门楼子,车却被堵住过不去了。路上人说是县城容不下这么多人,城门已经关闭,不知什么时候才许进出。
一些人等得无望离开,去别处想办法或是投靠外地亲友。一些人还在不停的过来,都是家园被毁一无所有,指望着官府开仓放粮拨款赈济的灾民。
见一时半会入不了城,车夫打算回去。
月伊如今唯有指望张再发,都到了门口,无论如何也想等到开门进去。人越挤越多车夫将马车调转了头,说不动这小丫头,又陪着等了一阵。太阳开始偏西再晚就赶不上晚饭了,于是车夫将写给三老爷的信给她,说入了城进不去县衙转项渠少爷也行。
交代完,车夫挥鞭赶马回荣岗村复命了。
一四二
月伊往城门方向一个阴凉地儿坐下,“三狮子”守在旁边,不能再往前了,人多怕拥挤踩踏。她拿出馍掰下一块与“三狮子”分食起来,还顺便将要带的信同剩下的馍包在了一起。
整个下午,众人满身臭汗个个望眼欲穿,城门却始终关得严丝合缝不见一点动静。月伊已别无选择,只能等到开门进城找到再发哥,才好有个依靠共同面对往后的艰辛。此时人群像浪一样推过来又打过去,不敢再坐着,如果不随这浪头移动就有被挤倒的危险。偏偏这时候睡意袭来,月伊只能将那个小包袱挽在手中闭目假寐。
忽然,手臂一紧,包被人夺走,月伊一声惊叫“啊!”可周围拥挤吵闹,没人注意抢夺,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三狮子”时刻保持着警惕,几乎在她尖叫的同时就迅捷地扑了出去,月伊盯住它晃动的尾巴,才知道歹人去的方向。
怒吼的“三狮子”灵巧地躲避踩踏在众人腿间穿梭,纵使那歹人几番转弯穿插都没能将它甩脱。
月伊追了一段就见不到“三狮子”了,此时天色渐暗,她有些害怕。也顾不得那包袱,开始叫“三狮子”回来,可人声嘈杂不知道它能否听见。
不敢胡乱去找,月伊停在原地等,可“三狮子”还没盼回,更大的危险已经向这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小姑娘逼近。
早上出门还穿着小姐的衣服,这让月伊在一众难民中显得鹤立鸡群。想乘乱打劫的难免不会注意这面带愁容但清新亮丽衣着整洁的女子,可一只黄狗忠诚守护,难有下手机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贪财者铤而走险抢了她的包,狗被引开,马上就有好色之徒像苍蝇一样靠过来。
“啊!”月伊感觉屁股被人不怀好意捏了一把,转头看见一张丑陋的脸,正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冲她坏笑:“还是绸的,摸起来好滑。”
月伊吓得魂不附体,扭头想要摆脱那副狰狞面孔,人多的方向挤不过,她向人群稀疏的地方跑。众目睽睽之下又被谁搂了一下腰,她更慌了,向路旁难民求助:“帮帮忙,救救我。”劫后余生的人们木然地看看她,再看看身后追她的人,然后麻木的将目光移开,没人施以援手。
往哪跑都好像躲不开无赖追赶,慌不择路她进了一条岔道。身后的浪笑更加得意,月伊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哆嗦着继续奔逃。那方向上已没有行人,两旁是一人高的荒草,路也越来越窄,怎敢转身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道路尽头是座破庙,月伊无路可走只好闪身进去。庙几乎坍塌倾废,神像东倒西歪早没人供奉,地上一团团铺着些稻草。是群乞丐的窝点,昨日暴雨至稻草全部泡水,乞丐们应该离开这庙去寻别处干燥地儿去了。
想找个木板之类的东西来挡一下门,可除了神像和稻草就只剩下拆不动的房屋骨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月伊无计可施正不知所措看往哪儿藏时,一个黑影扑过来粗鲁地将她推倒。月伊挪动身子边退边喊:“来人啊!救命啊!”那黑影步步紧逼,并脱下身上的短褂扔到一边:“别费劲了,这里没人会来。”说完还滋溜一声吸了下流出的口水。
夜色掩映下又一个黑影进庙,这黑影抢到前面,俯身抓住了月伊的脚踝“看你还往哪儿跑?”然后□□着往她小腿上摸。月伊惊恐万状,闭着眼拼命踢腿,挥舞双手向四周抓、打,口中绝望地呼叫:“救命!有歹人!快来人啊!”
一四三
惊惶中太阳穴重重挨了一拳,月伊被打得头歪向一边满眼冒起金星,脖子像是被折断了般一时发不出声音,她仍不停乱挥乱踢极力抗争。肮脏的黑影压住了她的双腿,紧接着两只手又被先前进来那人抓住,女孩只能扭动身躯拼命挣扎。
双手被反拉过头顶被人扣死,月伊此时魂飞魄散,已没有任何办法抵御两头饿狼发起的攻击了。压制她双脚那人突然伸手,一把扯下月伊的裤子,强忍疼痛她拼命扭身甩头。月伊感觉到颈窝处的异样,身体被压制只能动脖子甩头,可扳指就在脖颈后,切不可暴露!
不顾女孩苦苦哀求,那人像红了眼的野兽捕住猎物,继续往上爬,然后饿鬼一般扑向月伊无法动弹的身体。
月伊怒目圆睁,视线穿透那张丑恶的脸,越过坍塌屋顶望向死寂深空,谁处能借得神力,助她摆脱两个男人的控制?除了头能动全身都被压制着,贞洁怕是已无法保全,但扳指绝不能让歹人发现。她僵起脖子不再晃头紧咬牙关努力绷紧身体,拼命缩起肌肉希望自己能团成个球,像刺猬那样躲避侵害,让野兽抓到了也因尖刺而无从下口来。
可惜无论她如何用力,也敌不过两个强壮男子。纯洁宝贵的少女被硬生生扯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是从下身传来,绷至最紧的肌肉像悬丝傀儡被瞬间剪断丝线,月伊刹时瘫软跌落进万丈深渊。
......
她悄无声息地哭着,顺面颊滚落的不只是泪,还是血,冰凉的血。
月伊的身体像被锉刀来回剧烈地锉磨,女孩原本优美的弧线歪斜、变形、扭曲。疼痛渐渐变得迟钝、羞耻慢慢转成呆滞、愤恨缓缓化为麻木,脑中意识开始像雪花般一点点融化一片片空落,接二连三的打击将这脆弱不谙世事的女孩彻底击垮了。伊月颤栗着裂成两半,一半躺在腐臭的稻草上任凭摧残折磨,一半头也不回的飘到空中,厌弃了那具曾经寄居的躯壳。
许久,男人满足后翻身坐到一边,荡笑着对另一个人说:“爽死了,该你来。”
另一人试着松了松月伊的手腕,发现她没啥反应,于是肆无忌惮褪下自己裤子,迫不及待捅向女孩的身体……
血腥味、腐烂味,空气里的恶臭令人作呕,月伊的躯壳没有任何感知,对所有侵害都已无动于衷。而漂浮起来的另一半似乎躲入了个虚幻的、奇异的、光怪陆离却十分安全的玄洞中。
这夜的月亮像个被人捏瘪了的球,几颗星没精打采的闪烁,拽着月有气无力地往空中爬。
女孩不再反抗竟让压在她身上的人有些胆怯:“不会要死了吧!”先前那人啐了一口道:“你才要死了,快点弄,我还等着呢!”当这个男人大汗淋漓从月伊身上下来,先前那人又扑了过去。
“怎么这么多血?”光亮映照到女孩的身体,雪白肌肤与周围已被染得变色的稻草形成鲜明对比。怕真是要出人命,那男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与另一人对视一眼,两人慌忙穿上衣服,用稻草连同月伊的衣物胡乱盖住一动不动的女孩后便逃之夭夭。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夏虫极富张力的哀鸣,为这星月零落的夜声嘶力竭的唱着挽歌。升到空中的另一半月伊,不忍再看一眼被腐臭的稻草覆盖的那具疼痛、残酷、悲伤、扭曲、绝望的躯壳,穿过玄洞,寻着一段颂赞碧玉年华的美妙乐曲逐渐飘去远方。
天终于亮了,女孩睁开空洞的眼,迷茫地穿上衣裤。
我是谁?这是哪儿?接下来该干什么?她努力的思索,好像要去找什么人?对!找人。
走向庙门,每迈一步都拉扯得浑身剧痛,艰难地行了几步,拾起根棍子来杵着。这下好了,月伊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上满是血污,浑身一股腐臭味,怎么看都与难民无疑。她拄着棍子侧耳辨音,茫然地朝着人声处走去。
一四四
洪水爆发后的第三天,围城灾民已散去大半,城门终于正常开启了。张再发和项渠火急火燎往家赶,到了荣岗村让马车径直来到坎边的柿子树下。
大水已经退去,水位只比往日略高。本该是荣冲村的滩地似被一把巨大的铁锹铲掉了般空空如也,没留一点痕迹,仿佛那块滩地和滩地上的村庄从来就不曾有过。两人跳下车,目睹坎下景象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缺少了滩地的厚度,上下坎落差增大到近两丈,张再发疯了似的跳下去,摊开双手吼叫着边跑边舞。希望能触碰到树木、房屋、庄稼、芦苇或者是土地,这样就可以证明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滩地和村庄依然存在于原处,可直冲到了河边,十指都没有触觉到任何东西。
见他一路狂奔快掉进了河里,项渠双手拢成个喇叭在坎上大声喊:“快回来,你家月伊还在大院里呢!”张再发停下脚步,呆呆地注视着还泛着浑黄的荣河万念俱灰。听到项渠再次呼喊,他转身,沿着刚刚在沙泥地面留下的脚印跌跌撞撞一步步往回走,抬头,泪眼里映出了那棵被雷劈中的柿子树。
如此大难项渠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马车载着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两人回到陈家大院。院里人七嘴八舌,有说坎下的二狗回来看过,然后哭着再去找剃头匠了;有说幸亏铁蛋父母一个月前去京城,否则也躲不过这劫;有说不止荣冲村,好多沿河聚落都是整村人葬身洪水。
从项娥和车夫那里得到的消息让本已无比沉痛的张再发更加揪心,月伊被关在城外两天,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进了城?项渠也放心不下,家中平安无事,他打算同张再发一起马上返回县城。
项娥找到总管,让结清了月伊的工钱并再预支一个月的,拿到那些铜板交到张再发手上,宽慰道:“你们是我家庄户,再发哥的事陈家会过问。”张再发强忍悲痛抑制住掉泪,想说感谢的话却终因哽噎作罢。项娥不住安慰他:“别太担心,月伊机敏不会有事。”
张再发与项渠又往县城赶,怕中途错过一路不敢掉以轻心,睁大眼睛盯着。进了城又县衙、书院、各家客栈一切有可能的地方都去寻。无果,还发动同窗、伙计逢人便问,全城翻了个遍找,最后更扩大范围至城外。可一个大活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般没有一点音信。
村子没了、父母没了、家没了,再不能失去这唯一的亲人了。虽报过官,也不敢有太多指望,张再发无心读书,除了晚上仍住在书院,其余时候都在东奔西跑找寻月伊。
六天后,张再发回了趟荣岗村,看看有没什么新的消息。在陈家大院后门见到了两天前一瘸一拐跑回来的“三狮子”,它神情沮丧冲张再发“汪、汪”叫几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月伊不在大院,“三狮子”就一直盘坐后门不吃不喝。它双眼噙泪有口难言,没法说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与主人失散的,只能“汪、汪”叫着。月伊是被人贩子拐到了外地?还是被强人掠走藏了起来?不管怎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对父母对孟叔才有个交代,况且世上有月伊这个亲人,找回她家就还在,否则独留世上也没啥意思了,张再发想。
到爷爷奶奶坟前祭拜,哭诉洪灾造成的不幸,祈望先祖保佑他找到失散亲人,寻回传家宝,他会在安定下来后再凭记忆恢复在大水中灭失的《张氏族谱》。
接着返回大院叩拜老太爷,感念陈家这些年对张家人的关照。老太爷劝他人可以慢慢找,学业不能耽误,马上就该院试了,错过着实可惜。张再发说小女孩在外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也必须要先找到月伊他才安得下心来读书。听了这话,老太爷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家中还欠着陈家的租,张再发拒绝了老太爷提供盘缠的好意。
县城及县城附近没有一点线索,接下来将会更远更大范围的寻找,来与小姐告别,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张再发如鲠在喉,项娥则泪眼婆娑,拿出平日积攒下的散碎银子加上小时候戴的那个长命锁,用绢帕包了给张再发,说出门在外哪里都得花钱,不收就生气再不要理他。
无奈,想只收下银钱,张再发说:“银锁是保小姐长命富贵之随身物,我不能要。”项娥拭泪,抽泣着道:“早日寻到月伊,你带回来还我便是,如果在外日久,这锁子也可换些钱来应急。”为了让项娥安心,张再发决定先收下,到时再还给她。
“小姐大恩,容日后相报。”张再发拱手深施一礼。
只期盼能过上与月伊商量好的那种日子,哪稀罕什么回报。此刻坦露不合时宜,项娥欲言又止,希望能尽快找回那丫头,她才好重新谋划与再发哥往后的生活。
同“三狮子”结伴,张再发走上了寻亲之路。
一四五
洪水突袭荣冲村,有一个人得以幸存,那就是月伊的哥哥孟月年。当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他与孟叔躲回屋里,手忙脚乱的接漏雨,把被褥等往不滴水的地方收。
洪峰毫无征兆推倒了他们的土坯房,眼前一黑,两人瞬间被急速的洪流埋入水底。如刮起的龙卷风,湍急的水流将村子里的一切卷起,许多人不消一个沉浮就失去性命,尸体连同大量杂物一起像树叶般翻转着被冲走。少数人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漂浮物用以支撑,但水流太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翻滚洪流又迅速将他们埋到水底。
深陷水中月年本能的屏着气,当洪水翻卷把他托出水面时他张大嘴拼命呼吸。与平日戏水不同,月年被激流束缚了手脚,使出浑身解数才能露出水面片刻。他清醒的认识到连浮木都会被漩涡拖入水底,水性再好面对如此迅疾的滔天洪流也无济于事,想游到岸边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洪水与暴雨缠斗如巨蟒与猛兽相互撕咬,月年夹杂在这片颠倒、混乱、黑暗的天地中随波逐流。四周都晃动着死神可怕的身影,一切唯有听天由命,如果再一个浪头打来,已无余力冲出水面,精疲力竭的他只能沉入水底。
闪电又一次划破混沌天空,惊醒了闭目等死的月年,也照亮了不远处始终漂浮在水面的一个物件。是个汤婆子,一个黄铜铸的汤婆子,反射电光金灿灿特别显眼。
就一个闪亮月年仿佛看清了上面刻着的“福”字和花鸟纹饰,那不是妹妹的陪嫁吗?也是娘的遗物啊!强打精神月年埋头与浪涛较劲,向着汤婆子的位置游去,就是死也要先抓到它。打定主意月年心无旁骛目光紧盯那个亮点,孤注一掷拖动双臂划水,穷尽最后一口气力他抓住了汤婆子。
将右手四指穿入提手,拇指扣回来握住,左手再紧紧抱住汤婆子,好了!月年想,这样去到阴曹地府也算有件可以与娘相认的信物。浪再打来,他呛了口水,已无力调整呼吸和泳姿自救,又呛到第二口、第三口,月年失去了知觉……
剧烈咳嗽扯得胸口痛,微微睁眼随之又伴着阵阵头痛,一个身着黑袍的影子出现在月年面前,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应该是到了地府,眼前是黑白无常中当值的黑无常吧?
“上帝保佑,昏迷四天,你总算醒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怪腔调传入了月年的耳朵,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说自己醒了,难道从洪水中逃脱没有被淹死?月年浑身乏力,努力睁大眼,蹲身过来的这个男人逐渐清晰。他更迷糊了,男人露出黑袍的皮肤呈白色,拿着瓷碗和汤匙的手上覆盖着浓密的黄色汗毛,头发也呈金黄色还一圈圈打着卷。
若是还有力气,见到此种怪物早就跑开了,但这时的月年躺在一个石屋内的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身后叠两个枕头将他头垫高,男子舀起一匙汤水要喂他喝,月年开始不敢张嘴,那男子说昏迷时一直喝这些他的烧才慢慢退下来。对方的善意无法拒绝,已经死过一回的月年抛开顾虑,大不了再死一回,真能养好身体到时再逃也不迟。
喂汤药的男人叫“万戴约”,说是来自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名字太长月年记不住。他说那地方离大清很远,他们还没皇上,只有个国王在管事儿,想来那必是个化外之地。
“万戴约”四十多岁,微胖,额头上有几道皱纹,眼窝深陷显得眼睛特别大,眼珠的颜色很浅,高耸鼻梁下两片薄嘴唇,胡须剃得很干净,整个五官看着有一种不协调的立体感。还有个叫“纳占耶启”的,有时也会来照看月年,他比“万戴约”年轻,身材高廋,长相同样怪异。
这两人是来中国传教的。
一四六
因礼仪之争,康熙年间朝廷宣布对基督教实行禁教,这一政策被其后各代奉行不替。一百年过去了,至道光时禁教的严格程度已大打折扣,西方传教士不必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谨小慎微躲躲藏藏,只需贿赂笼络好地方官员,或打着救济、医疗、教育等幌子,就可规避限制,无孔不入渗透进中国广大城乡宣教布道。
他们这些人兢兢业业百折不挠,一些偏远地区基督教、天主教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本土的道教、佛教。
两个怪人说这是间基督教堂,为万戴约前任所建。
月年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可以下地了。他住的这间石屋是教堂后面一排独立小屋中的一间,屋内陈设简单,木质的桌、椅、床、柜等家具都上过漆。就床头对面墙正中垂挂着一个钉有人形雕塑的十字架子,令月年颇感疑惑。
万戴约的老家在英国西南部一个叫康沃尔的半岛上,晴朗日子,当地人都是看到太阳从海中完全浮起后才开始一天的劳作。来了中国,他被分派到这个黄河边的教堂,虽然看不见海 ,但荣河在不远处将清水注入黄河产生出清浊分明的景致,双色河水律动与晨光交融形成别样的五彩斑斓,也让人百看不厌。
教堂里就他们两个牧师,万戴约爱来黄河边散步,也常拉纳占耶启一起来河边看日出,这成了他俩寄托思乡之情的一种方式。
那日下午,此处也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两人迎着清新晨风往河口方向来。见荣河水比黄河还要浑浊,水量相较平日也大了许多,且时有人畜尸首冲入黄河,连同许多杂物一起翻滚几下就被浩渺的黄河完全吞没。
荣河一定是发大水了,两人议论着继续往河口走,没几步就惊异地发现一具被冲至岸边年轻男子的“尸体”。万戴约过去用手搭在“尸首”颈部位置,感觉到微弱脉动,还没死,两人马上展开急救。
被洪水冲下来这人抱着个空心铜扁壶,纳占耶启认为这扁壶虽小,但多少有些浮力,关键时的这点浮力救下了年轻人,最终让他漂流上岸。
纳占耶启抠下年轻人死死抓住的铜扁壶,背起这人回了教堂,万戴约就把他安置在后面的这间石屋内。
几天悉心救治,月年终于醒了过来,两个怪人说起他获救经历,月年也觉得不可思议。荣冲村离黄河口有将近三十里,被冲了那么远,还能活下来,不得不说是老天开眼。纳占耶启听他这么说,在胸前比划着十字用怪腔调纠正道:“上帝保佑!不是老天,是上帝。”
教堂不大,占地仅两亩多,石砌主体有三丈多高,正面墙尖顶上竖着个十字架,两侧肋拱窗把整座建筑拉撑得很挺拔。进入大门抬头就见整体的穹窿,阳光透过五光十色的花窗肆意射入,不耀眼,倒像为高敞的室内空间充足了一种神秘的辉煌微粒,让人顿生神圣之感。万戴约与纳占耶启精心呵护这幢建筑,在正对大门墙上也挂着的十字架下,用他们从西方带来的神奇力量点化着这里的人。
宗教真是神奇,纤柔而坚毅华丽又质朴,让人相信造物主的存在,相信灵魂能得拯救,相信复活与永生。牧师用圣经消除了异族人的敌意,让这里的人确信他们不远万里来此是为真心实意救赎自己。在这腐朽的暮气沉沉的帝国,当地人与他们合唱赞美诗,歌声中这些各色受难的人真的看到了碧蓝广袤天宇下,有上帝用石墙与窗棂隔出的一个护佑众生的伊甸园。
月年在这里重获生命,短短几天,弥撒、礼拜、忏悔、救赎,基督教义也将他带入了一个新纪元。曾经怨恨、沮丧、无助、迷茫、脆弱,甚至分裂的人被完全征服,他感到与这外来的神建立起了联系,找到了平静和归宿,得到从未有过的成长与满足。
痊愈后与万戴约和纳占耶启告别,他留下汤婆子,说等寻到亲再来取。他是不想与教堂断了联系,冥冥中还想要回到这里。
离洪水爆发过去了半个月,月年来到县城碧坑书院要找张再发,结果只见到了项渠。项渠惊讶于他能死里逃生,告知了他妹子失踪,县城内外都找遍了,没音信。如今张再发外出找月伊已走了多日,具体去到哪儿了则不得而知,等情况。
月年自是不甘心,又回荣岗村,当看到坎下荒凉凄惨景象时他哭得捶胸顿足。面对荣河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后,他来陈家大院向相识的几个下人打探,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离开了,一路走一路寻找妹妹月伊。如今,月年无家可归,妹妹成了他唯一牵挂的人。不知不觉跑遍了周边村镇,接下来他准备到相邻的岚城再找找。
一四七
小县岚城驻扎着维持地方治安的绿营军一个陆路营,守备詹延坚像军中各级头领一样,也是个克扣兵饷以自肥的主。
绿营军中这已不是什么秘密,近年更成常态,逼得要领饷养家的士兵不得不自谋生路。逃兵出现使各营均有缺额,官员们乐得吃些空饷,睁一眼闭一眼不加处置,至使逃兵事件愈演愈烈。
去年秋操,太原府提督发现参演标、镇兵员杂乱军容不整,弓马骑射草草了事,毫无战斗力可言,已到了不得不严加整顿的地步。于是指定亲信带队,要求春节后以协、营为单位核查兵额,严惩克扣及吃空饷官员。
詹守备坐不住了,他统领的这营兵丁数量不足额定的七成,常年吃着空饷,听闻这次核查要动真格,怎敢怠慢,得赶紧补齐营中缺额应付上峰检查才是。
一时募兵勇凑数不易,城内合格的人本就不够,找来的还老想着回自家睡热炕头,三天两头溜号的人不少。眼看查验日近,没办法,守备派出几组亲兵出岚城去临时招募。不管是农民、渔夫还是商贩,只要是男的、活的、年纪不是太大,都许以一个月薪饷,带回城中教场受训。这些人纪律性再差,晚上城门一关哪儿也去不了,只有乖乖待在营房,如此才方便管理。
要在附近补齐百十号人还真不是那么简单,标准又不能降太低,总要拿得动装备能参加操训才成,这些出城招募临时兵勇的人只得扩大征召范围。
城西五里有个三井庄,一户丁姓人家的小院就在路边,他家有块地也离这大路不远。丁家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剩18岁的儿子与老两口一起支撑着这个家。
人勤春来早,积雪刚化,丁家父子便到地里费力铲土挖沟,为春播翻耕做准备。募兵的军士路过,看见正忙碌的儿子丁卫申眼前一亮,立即上前向父子俩展开游说。最终用三寸不烂之舌和二十个铜钱将丁卫申换走,约定一个月后归家,同时再补齐剩余的饷钱。
好不容易一月期到,儿子没回来,丁老头还多等了两天,按捺不住才进城探问。
到了校场口,哨兵不让进,问起丁卫申均说不知道,没这个人,把个丁老头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个把总出来,也说没这人,丁老头又拿不出任何凭据,被人家给轰走了。
原来就在丁卫申被招进陆路营当晚,在校场营房中就遭到老兵挤兑,他们几个新来的被赶到一段塌了的炕睡觉,铺位上垫的盖的也不周全。本想挤一挤就算了,结果第二天领餐食的时候又被兵痞欺负。几个人年轻气盛与老兵理论、争执、拉扯,最后演变成了新丁与老兵的一场械斗。
除了两个轻伤,混乱中自然是老兵大获全胜,给了新人一个下马威。新人以少对多,又毫无战斗经验,几乎个个挂彩,还有三个被打成重伤。法不责众加之临近上面要来核查,詹守备息事宁人,除分别给三个重伤人员医治外没按军纪处罚。
三人中两人的伤治得差不多就打发走了,另一个伤势过重,治了两天没救过来,死了。詹守备只好安排几个心腹趁夜黑风高将死者拉去城外乱葬岗埋了,对外宣称三人都各自回家。
很不幸,这死者就是丁老头的儿子丁卫申。
儿子失踪,丁老头似掉了魂,整天忧心忡忡围着校场转悠,只要有人出来就红着眼上前央求,却始终没打听到任何消息。没几天头发就全白了,不到50的人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校场口值日岗哨被丁老头时常纠缠得烦,支招让他去县衙报案。老头拿不出可能涉及人命的证据,普通失踪官府仅做登记,不做案子受理,自然更不会认真对待,除非能补齐人证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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