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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三样东西

皇帝赏了李寻芳一个“忠勇伯”。

又问他想要什么。

金殿上,百官分列。那面御案的漆色深得发暗,上头摆着朱笔、玉镇、一方没有盖印的明黄诏书。

李寻芳想了一下。

“臣想要一块匾。”

“匾?”

“臣家里那块‘李园’的匾,是臣的表妹写的。”

他说。

“臣想要一块御笔亲题的,挂在大门上。”

“让全天下都知道:李园,又回来了。”

皇帝大笑。

笑声在金殿里滚了三滚。

他提笔,写下“李园”二字,又加盖了玉玺。

朱红的印泥落在纸上,那两个字忽然就有了分量。

李寻芳捧着匾,一路从京城捧回了李园。

· · ·

李园,张灯结彩。

因为李家,要办喜事了。

· · ·

第一场,是李寻欢和林诗音。

他们等了太久。

从青梅竹马,到被迫分离,到破镜重圆,隔着小半生。

婚礼那天,李寻欢掀开盖头。

他看着林诗音那张泪光盈盈的脸。

然后他做了件事——他把飞刀摘了下来,递到她手里。

“诗音。”

他说。

“从今往后,我的刀,只为你出鞘。”

林诗音接过刀。

刀身很凉,沉甸甸的。她握着它,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放回他手里,握住他的手。

“我不要你的刀。”

她说。

“我只要你,好好的。”

满堂宾客,掌声雷动。

李寻芳坐在主位上,看着弟弟终于得偿所愿。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

——他坐的那个位置上,本来应该坐着他父亲。

他把这杯酒,在心里敬了一下。

“爹。”

他在心里说。

“今天的事,我替您看着了。”

· · ·

第二场,是阿飞和信儿。

——她本名叫杏儿。“信儿”是她扮男装时给自己起的名字。

她换回女装那天,阿飞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身水红的衫子,那对松开的辫子,那张再也不必刻意压粗嗓子的脸。

阿飞看了很长一会儿。

忽然说:

“原来你是姑娘啊。”

杏儿气得跺脚:

“你才发现?!我扮了三个月男装,你就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

阿飞老实说。

“我就觉得你骂人的样子,挺好看的。”

杏儿:“……”

“所以,”阿飞挠挠头,耳朵根慢慢红了,“你要不要……嫁给我?”

杏儿愣住。

愣了整整三息。

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连求婚都求得这么笨!”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

李寻芳看着这对活宝,笑得直摇头。

他想起一件事:两年前在京城,这丫头抡着烧火棍喊“我棍上抹了辣椒油”。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跟阿飞,得是一对。

——都是不会拐弯的人。

· · ·

第三场,是他自己的。

他原本只打算,跟林仙儿、杨艳、孙小红私下里拜个天地。

可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林仙儿说:“我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杨艳说:“我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孙小红说:“我要全江湖都知道,我是大公子明媒正娶的娘子!”

李寻芳头疼地看向天机老人:

“老人家,您管管您孙女——”

“管不了。”

天机老人笑眯眯地摆手。

“我孙女说得对,明媒正娶,天经地义。”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指了指李寻芳。

“再说了,你小子可是当着全江湖的面把我孙女拐走的。”

“这账,你赖不掉。”

“还有我!”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孙婆婆一袭靛蓝的新褂子,挎着一个竹篮,大步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极瘦的老人——

鬼影儿。

腰间那柄黑鞘窄剑今天难得地收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姑奶奶!”

孙小红第一个跳起来,几步蹿过去,一把搂住孙婆婆的胳膊。

“您来啦!我给您留了最好的位子!”

“哎哟,小祖宗,轻点儿!”

孙婆婆被她撞得直晃,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开了花。

“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没个正形!”

她拍了拍孙小红的手。

“你爷爷呢?”

“爷爷!”孙小红回头喊,“姑奶奶来了!”

天机老人:“……”

“你来做什么?”

“来喝喜酒。”

孙婆婆理所当然。

“顺道,让我家老头子找你比比剑。”

“老夫现在内息没了大半——”

“那正好。”

鬼影儿道。

“老夫这把剑憋了三十年了,一直想跟天机棒碰一碰。”

他看着天机老人拄着的那根乌黑短棒。

“今日你内息弱了,咱们刚好公平。”

天机老人:“……”

孙婆婆在旁边笑。

她从竹篮里摸出一坛酒,拍开封泥。

酒香四溢。

“哥,你当年说要请我喝最好的女儿红。”

“今日正好,我带着酒来了。”

“好!喝!”

天机老人也笑了。

“今日不醉不归!”

· · ·

于是喜宴开席前,李园的院子里先摆了一场剑。

鬼影儿拔剑。

快得像鬼影。

一剑,直取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内息没了大半,不敢硬接。

天机棒一横,四两拨千斤,轻轻一带——

把那一剑,引到了旁边一棵老槐树上。

“嗤”的一声。

槐树树干上多了一道三寸深的剑痕。

木屑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脚边。

“好剑!”天机老人赞道。

“好棒。”

鬼影儿收剑,面无表情。

“这一剑我练了三十年,你一根破棒子就破了。”

“破的不是棒子。”

天机老人笑道。

“是眼力。”

他把天机棒在地上顿了一下,磕掉棒头的土。

“你的剑快是快,可快里还差一点稳。”

“等你哪天把‘稳’字补上了,再来找我比第二场。”

鬼影儿沉默半晌。

忽然咧嘴笑了:

“好。这一场,我记下了。”

孙婆婆在旁边看着这一对老家伙,摇头叹气:

“一个说书的,一个耍剑的,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她说着,却从竹篮里又摸出一坛酒,拍开封泥。

“喝吧喝吧,今儿个老婆子请客!”

· · ·

当天夜里,李园摆了三天流水席。

头一天是李寻欢和林诗音的。

第二天是阿飞和杏儿的。

第三天是他自己的。

李寻芳一身大红喜袍,拜了三次天地,磕了九个响头,灌了三海碗喜酒。

到最后是被阿飞和李寻欢抬回新房的。

他一路笑着,嘴里还念叨:

“放我下来……我能走……我李寻芳……有天机内息……”

阿飞:“大哥,你踩着我脚了。”

“……哦。”

· · ·

新房有三间。

他挨个儿去。

先进林仙儿的房。

她给他留了盏灯。

灯罩上罩着一层纱,光很暖。

她坐在床沿上,凤冠还没摘,红盖头已经自己掀了,正一边扇风一边小声抱怨这凤冠太重。

看见他进来,她把扇子一收,坐得端端正正。

“你来得倒晚。”

“路上被绊住了。”

“被谁绊住的?”

“被阿飞绊住的。”

林仙儿笑了一声,随即板起脸:

“……不像话。”

她说着,伸手替他把歪了的喜帽扶正。

扶完,她没有收回手。

“李寻芳。”

“嗯。”

“我有一样东西要问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过很多次,折痕上有几处磨破的小口。上面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是往下压的。

——**那是两年前,她在一个除夕的下午,站在他门口写坏的两个字。**

她当时写完就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了。

原来她留着。

“你看。”她说。

“这两个字。”

李寻芳看着。

“你那时候说,‘往下压,是因为舍不得’。”

林仙儿说。

“我这一年多,一直在想这句话。”

她把纸摊平,铺在膝上。

“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舍不得。”

“我是不会。”

她抬起头。

“你教我。”

李寻芳没有答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那支笔他随身带着,笔杆上有他手指磨出的一层亮。

他蘸了墨。

他把纸挪到两人中间。

“写你自己的名字。”

“仙。”

他说。

“你不用学别人怎么起笔。”

“你就按你方才那两个字的样子写。”

“往下压着写。”

林仙儿握着笔。

她下笔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一个“仙”字,起笔很重,收笔往下压着走。

写完,她抬头看他。

“这个字不好看。”

“嗯。”

“那你还让我写?”

“因为这是你的手写的。”李寻芳说。

“从今以后,你写的字,不用给谁看。”

他把那张纸吹干,折好,递还给她。

“收着吧。”

林仙儿接过那张纸。

她低着头看了许久。

“李寻芳。”

“嗯。”

“我这一辈子,收过很多东西。”

她说。

“珠子、玉、金子、宅子。”

“我一样都没留。”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贴着自己的心口放好。

“这一张我留着。”

· · ·

再进杨艳的房。

她给他留了壶茶。

茶是温的。

她坐在灯下,长剑横在膝上。

李寻芳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坐到这么晚?”

“我等你。”

杨艳说。

她把膝上的剑抬起来,搁到桌上。

“你看。”

李寻芳低头看。

——鞘口被人重新箍过。

原来那道磨痕还在,是拔剑拔得多了磨出来的;可鞘口内壁重新包了一层薄铜,磨痕被压在了底下。摸上去平平整整,一点涩都没有了。

“谁修的?”他问。

“城西一个老匠人。”杨艳说。

“修了两天。”

“你修它做什么?”

杨艳没有立刻回答。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没有喝。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记得。”

李寻芳说。

“‘姑娘这柄剑,拔得比用得多。’”

“你那时候说得对。”杨艳说。

“我这柄剑,一辈子没真出过鞘。”

“我教了十几年的规矩,摆了十几年的架势;谁的账我都不接,谁的话我都不信。”

她抬起眼。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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