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又挂上了“李园”的匾。
李忠把兴云庄那块金漆匾摘下来那天,围着看了半天。
他先是站着看,后来又蹲下去,用手背擦那金漆边角上的灰。擦了两下,又怕擦坏了,停住。
像看自家孩子。
——那块匾挂了两天,没有人来摘。
不是不敢,是不好意思。
一条街上的人都看着:那匾是新漆的,字是请城里最有名的先生写的,一个“兴”字,写得又厚又亮。
李忠踩着梯子上去的时候,底下围了二十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
老仆把那块匾从钉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步下了梯。
他把匾立在墙根,朝着墙。
不是砸,也不是劈。就是转过去,让它面朝墙。
李寻芳站在门口看着。
“忠伯。”
“少爷。”
“为什么不砸了?”
李忠抬头,眼里有泪。
“少爷,这匾上的漆,是咱家的钱。”
他说。
“砸了,还是咱家亏。”
· · ·
新匾是林诗音亲手写的。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李园”。
她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墨还没干,在日光下泛着一点亮。
她搁下笔,退开半步。
她穿一件月白的旧衫,袖口挽到手腕,腕子很细,腕骨突出一点。斜襟上有一小块墨渍——写这一幅字的时候,她落了两次笔,第一次写成了“园”,第二次又重写了一遍。
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挽着,鬓边一缕垂发贴在颊边。她低着头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大哥。”
她叫了李寻芳一声,声音很轻。
“你看,行不行。”
李寻芳走过去。
他看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忽然问了一句:
“诗音,这两个字,你从前写过没有?”
林诗音愣了一下。
“写过。”她说,“小时候,在描红本上。”
“那时候写得比现在好。”
她抬起眼。
“大哥?”
“那时候你写‘园’字,”李寻芳说,“最后一笔是往外撇的。”
他拿手指,在她写的那个“园”字上虚虚比了一下:
“现在这一笔,你是往里收的。”
林诗音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写的字。
——那一笔,她确实是收着写的。
她写过那两个字很多很多回。
八岁那年夏天,她在李园的书房里,垫着描红本写“李园”。那时候她手里的笔是歪的,墨蘸多了,“园”字的最后一撇拖出去老长,糊了一手。
表哥笑她:“你这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气得追了他半院子。
后来她就不写了。
再后来的十几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怎么在一个不喜欢的男人面前低头;学会在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学会把自己收得很紧,紧到别人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她连最后那一撇,都收了。
“往里收,稳。”她说。
“稳是稳。”李寻芳说。
他把手收回来。
“但猫不像猫了。”
林诗音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把眼角按了一下,按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脸上的什么东西弄坏了。
“我去叫人拓上匾。”她说。
她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大哥。”
“嗯。”
“谢谢你回来。”
她没回头。
“你要是那一年就没了,”她说,“这个字,我一辈子也写不下去。”
· · ·
江湖上,龙啸云和百晓生的故事成了新的说书素材。
说书人讲“小李飞刀义薄云天”,也讲“李家大公子探花一剑,破了百晓生三枚毒针”——传得越来越神。
有一回李寻芳在茶楼听书,听见有人说:“听说那大李探花,手一抬,天就黑了,百晓生当场被拍成一张纸。”
他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一生没有拍过谁。
可江湖不管这个。江湖要的是一个能听懂的故事:好人赢了,坏人死了。
那个“好人”是怎么赢的,没人在意。
· · ·
日子本该安稳下来了。
这一安稳,就是一年。
李寻芳闲不住。
白天跟着李寻欢把李园的庄子收回来——西郊二百亩水田,城里的三间绸缎铺,一件一件,算清楚,划回来。
算这些账的时候,他没有用掌,也没有用剑。
他用的是另一种东西:**账本。**
他把三间绸缎铺两年的流水全都调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七页,他指着一行小字说:“这一笔,十两银子,写了‘送礼’。”
“给谁?”
铺子的旧伙计摇头。
“不知道。可这两年里,‘送礼’一共四十七笔。”
他把账本合上。
“龙啸云把这个铺子盘给他家亲戚的时候,说铺子亏了。”
“一个两年送了四十七笔礼的铺子,怎么会亏。”
那些账,后来一笔一笔,都讨了回来。
有的靠人情,有的靠官府,有的靠一个不说话的人站在门口站半个时辰。
——李园的人慢慢发现,大少爷讨债,从来不发火。
他只是坐着,喝茶,看帐,然后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那句话往往不长,但说完之后,对面的人就会自己把钱数出来。
· · ·
夜里,他打坐练功。
踏月留香的身法,他一层一层往深里练。起初是在院子里,后来是在屋顶上,再后来,是在井沿上——井沿只有三寸宽,他能在上面走完一圈,鞋底不沾水。
他的内息,从一成,长到了两成。
不多。
可两成的意思是:一掌拍出去,能把一头牛拍得退后三步,而他自己不吐血。
他身形一日比一日挺拔。
眉目间那点清隽之气,彻底压过了当年的病弱。走在街上,已经有人把他认成“又一位小李飞刀”。
他每回听见,都要纠正一句:
“他比我好看。”
“我们两个不是一个路子的。”
· · ·
只有一个地方,他一直没有变。
那柄剑。
它还系在他腰上。剑鞘上那道裂,还箍着李忠打的铜箍。鞘口那条红绸,褪成了极淡的粉色,边角起了毛,一眼看过去像一根用旧了的绳子。
那天下午,他把剑解下来,搁在桌上,用一块布擦鞘。
林诗音端着茶进来,看见了。
“大哥,这绸子,太旧了。”
“嗯。”
“换一条新的吧。”她说,“我那儿有红的。”
李寻芳看着那条红绸。
“这是我母亲系的。”他说。
林诗音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茶盘,走过来,站在桌前,看了良久。
然后她说:
“那我不换。”
她把那条红绸解开。
她解得很慢,一点一点抽,抽出来之后,那条绸子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卷起来的旧布。布上有几处磨断了的地方,断口是被手磨的。
她把绸子捧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她坐下来了。
她在桌边坐下,把那条旧绸子铺平,用小针一点点把磨断的地方挑顺。又叫人取来针线,把断口缝上——缝的时候,用的是绸子原来那些线。
那线已经旧了,一扯就断。
她就一小段一小段地续。
缝了小半个时辰。
缝完,她把绸子缠回鞘口,缠法跟原来一样——绕三圈,在侧面把两头压住,最后收在线里。
“好了。”
她把剑推回去。
那条红绸还是褪色的。缝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像布上落了几点雨。
“还能用。”她说。
“都褪色了。”
“褪色了也还能用。”
林诗音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她低下头,端起茶盘,走了。
· · ·
这年秋天,京城传来一个消息:
当朝驸马,在京城失踪了。
驸马不是普通人。
他是皇帝的乘龙快婿,娶的是最受宠的永宁公主。他这一失踪,京城炸了锅。皇帝震怒,命锦衣卫限期破案。
而江湖上,则流传着另一个说法:
驸马失踪,与金钱帮有关。
金钱帮。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说书人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 · ·
“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
茶棚里,天机老人难得没打瞌睡,慢悠悠道。
他传功给阿飞之后,身形佝偻了不少,说话却还是那股慢悠悠的劲儿。孙小红在他身边,替他续了杯茶。
老头的茶碗捧在手里,要捂一会儿才喝。
——他如今一天里怕冷的时间越来越长,可他从来不说,只把碗在手里多捂一会儿。
“龙凤双环,兵器谱第二。”
他抬起眼。
“十年前还只是个镖局头子,如今已经是半个江湖的龙头了。”
“吞镖局、并钱庄、买盐引、插手漕运——他上官金虹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权。”
“他一个江湖人,要那么多权做什么?”孙小红不解。
“傻丫头。”
天机老人敲了敲她的脑袋。
“江湖人想要权,无非两条路:要么自己当皇帝;要么,扶一个皇帝。”
他把茶碗放下,声音沉了沉。
“你说,上官金虹走的是哪条?”
李寻芳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碗。
“老人家,”他忽然问,“驸马失踪那日,最后出现在哪?”
“京城东华门外,朱雀大街。”
天机老人说着,猛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说,那日有人看见,一辆青布马车从朱雀大街的岔口,拐进了云王府的方向。”
“云王府?”
李寻芳挑眉。
“云王不是那位皇叔吗?封地可在京畿?”
“皇叔才最方便。”
天机老人慢悠悠道。
“京畿重地,兵权在握,离龙椅,一步之遥。”
“云王这位皇叔,圣上对他,三分倚重,七分忌惮。”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干。
“驸马失踪,偏在云王府门口——你说巧不巧?”
李寻芳没有答。
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清晰起来。
父亲李承业当年在朝为御史时,曾连上三道奏折,弹劾一位“宗室亲王,结交江湖,图谋不轨”。
那道奏折被压下了。
三个月后,父亲病故。
——他记得“三道奏折”这件事,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把那三道折子的底稿藏在书房的地砖底下。
原主藏的时候二十四岁。父亲刚下葬,他把那三份底稿从书房里翻出来,撬开一块地砖,压了进去。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只知道:父亲写的字,不能烧。
“……原来是你。”
李寻芳把茶碗放下。
声音很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