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进的镇子,叫枣林集。
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袋烟的工夫。街两边是些杂货铺、铁匠铺、两间茶棚,还有一家挂着“王家糟坊”招牌的小酒铺,门口摆着三口酒坛,坛口拿红布蒙着。
早市刚散,地上留着一层踩烂的菜叶。铁匠铺的锤声在巷子里“当、当”地响,一下一下,砸得很匀。有人挑着担子卖炭,担子一头沉一头轻,走路一歪一歪。
街上人不算多。
只有一个地方热闹。
镇口那间茶棚。
· · ·
那间茶棚是拿竹竿支的,上头铺着旧苇席,四面通风。棚下摆着七八条长凳,四五张矮桌,桌上搁着粗陶碗,碗底一圈褐色的茶垢。
棚里坐满了人。
说书的老头站在一张矮凳上,一手醒木,一手虚虚地比划着,讲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小李飞刀李寻欢,一刀出手,例不虚发!当年在关外,一刀斩落九只大雁——”
“九只?”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棚子角落里插进来。
“爷爷,你上回讲的是十只。”
“十只?”老头一瞪眼,“你数过?”
“数过呀。”
那姑娘嗑着瓜子,眼睛弯弯的。
“你上回还说他斩完之后,有一只掉下来,让人拿去做成烤串了。”
茶棚里哄堂大笑。
有个汉子笑得把茶碗搁歪了,茶水泼了一桌子。
· · ·
李寻芳在棚外站住了。
他没有马上进去。
他站在那儿,先听了两息。
——不是听书。是听人。
听谁在什么时候笑,谁笑到一半停住,谁笑完之后往哪边看。
一间茶棚里坐的是什么人,比一间茶棚里说什么书,有意思得多。
然后他抬起眼。
· · ·
先说那老头。
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瘦,却精神;一双眼睛半眯着,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活像一尊从庙里请出来的弥勒佛。
最显眼的是他手边那根乌黑的短棒。
那根棒子不长,两尺出头;平时当醒木使,偶尔拄着;磨得油光水滑,连木纹都看不大清了。
它搁在桌沿上,棒头探出去三寸。
探出去的那一头,**微微往下沉了一分**。
沉得极轻,轻到旁人看是看不出来的。
李寻芳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细节收了起来。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沉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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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姑娘。
她坐在老头侧后的长凳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
圆润的鹅蛋脸,脸颊上有点肉——不是胖,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很能吃的、健康的饱满。杏眼大而亮,眼白干净得像洗过的瓷。鼻梁小巧,鼻尖上有一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穿着一件鹅黄的短袄,外头罩一件水红的小坎肩,袖口拿红绳扎着,束腰勒得利落。一截马尾从脑后垂下来,用布条扎着,布条是红色的。
她嗑瓜子嗑得极快。壳在她脚边堆成一小堆,堆得整整齐齐——她甚至会用脚尖把新壳拨到那一堆里去。
她笑起来的时候,先弯腰,再出声。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两颊各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
那窝里像盛着一点糖。
她坐在那儿,整个茶棚都是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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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
老头抬起眼,看见了棚外那两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说曹操曹操到。”
他往棚外一指。
“这位客官,面相不凡,莫非就是小李飞刀本尊?”
满茶棚的人都扭过头来。
李寻欢站在棚外,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那个样子——月白长衫,微卷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鬓边两绺垂下来;手里一柄素面折扇,扇骨很旧,扇面却干净。他站着,肩不摇,下巴微微收着,眼尾垂着,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什么。
看着是真潇洒。
也看着是真孤单。
李寻芳在旁边看着弟弟,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了“看着孤单”这四个字的亏。街上有姑娘看见他,心先软了。心一软,就想管他的事。想管他的事,就掉进坑里。)
“老人家好眼力。”李寻芳往前一步,把话头接了过来,“不过您说的不对。”
“哦?”
“我弟弟当年在关外,斩落的不是九只大雁。”
他拖长了声音。
“是十只。”
“有一只掉下来,让他拿去做成了烤串。”
茶棚里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笑了。
方才那姑娘笑得最响,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马尾跟着晃。
老头也笑。笑完了,他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寻芳一眼。
“这位公子,有意思。”
· · ·
李寻芳在他对面坐下,把包袱搁在长凳上。
“老人家,您说书,讲的是江湖。”他说,“那您可知,最近江湖上最热闹的事?”
“梅花盗嘛。”
老头慢悠悠道,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人人都说,小李飞刀是梅花盗。”
他把碗沿凑到嘴边,没喝,先停了停。
“可老夫说书说了一辈子,最不信的,就是‘人人都说’。”
“哦?”李寻芳眼睛一亮,“老人家高见?”
“高见谈不上。”
老头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那口茶在他嘴里含了半息,才咽下去——喝得很讲究,不像个说书的,倒像个讲究了半辈子的人。
“老夫只是觉得奇怪。”
他把碗搁回桌上。
“梅花盗十年前销声匿迹,怎么李二公子一回中原,他就‘重现江湖’了?”
“他早不现,晚不现,偏赶着人家要娶亲的时候现。”
他抬起眼。
“这梅花盗,莫不是专挑热闹赶?”
这话一出,满茶棚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放下茶碗。有人停下嗑瓜子。有个一直在角落里打盹的老汉,也睁开了眼。
李寻欢也微微怔住。
他看向那老头,目光凝重。
“老人家。”他起身,郑重一礼,“敢问高姓大名?”
“贱名不足挂齿。”
老头摆摆手。
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一桌之内听得见:
“不过,老夫可以送你们一句话。”
“要破梅花盗的案,别盯着李二公子。”
他的目光从李寻欢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官道上。官道上有个推独轮车的人正慢慢走过去,车轮压过冻土,吱吱呀呀。
“去查查——十年前,梅花盗第一次作案的时候,谁正好在青州。”
· · ·
李寻芳心里一震。
十年前。
那是龙啸云刚得势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人家,您这消息,从哪来的?”
“说书人嘛,消息灵通。”
老头笑道,往旱烟杆里按了一撮烟丝。
“东家长,西家短,听得多了,自然拼得出个大概。”
“可这话不像拼出来的。”李寻芳说。
“哦?”
“像有人早就知道,只是等着谁来问。”
老头按烟丝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李寻芳。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动,像井底下的水,被一块石头惊了一下,随即又静了。
“公子会说话。”他说。
“家父教的。”
“令尊是——”
“做过几年御史。”
“怪不得。”
老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御史家的孩子,从小看的不是人,是人后面的东西。”
· · ·
他身边那姑娘,一直在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偷看。
她一会儿看李寻欢,一会儿看李寻芳,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像在看两件刚拆开的东西。
听见爷爷又卖关子,她憋不住了,抢着说:
“爷爷,你就告诉他们嘛!他们看着不像坏人!”
“小红!”老头瞪眼,“多嘴!”
那姑娘“啧”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她也不恼。
她转头,冲李寻欢一笑——那笑是明明白白的、没遮没拦的、脸上带着两个浅窝的笑。
“我爷爷就是爱卖关子!”
她说。
“我叫孙小红,这是我爷爷。江湖上都叫他——”
“小红!”老头这回是真提高了声音。
孙小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假装嗑瓜子。
嗑了两下,又悄悄抬起眼,看了李寻芳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
四个字。
天、机、老、人。
· · ·
李寻芳心头剧震。
天机老人。
兵器谱第一。
那个“传了他百年内息”的天机老人,此刻就活生生坐在他面前——在镇口一间茶棚里,说着书,磕着瓜子,头发白得像一捧雪。
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冥冥里那点缘分,不是白给的。
他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
衣襟上有土,他拍了拍。袖口裂了,他把袖口卷平。最后,把那顶旧毡帽摘下来,抱在臂弯里。
然后,深深一揖。
一揖到地。
“晚辈李寻芳,谢老人家指点。”
茶棚里安静下来。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
收起来之后,那张脸上剩下来的东西,很不好说。
有点像惋惜。有点像欣慰。
“你叫什么?”他问。
“李寻芳。”
“李寻芳。”老头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芳,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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