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芳恢复得比李寻欢预想的还要快。
他像一块晒了一冬天的干柴,被内力一烤,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
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在院子里打一套拳。
拳是李寻欢教的,最粗浅的太祖长拳——起势、冲拳、撩阴、劈挂,一招一式,中规中矩。这套拳原本是军中教的,江湖上没谁看得起它,说它是“傻大个练的拳”。
李寻欢教的时候也没当回事。
第一日,他站定,起手,冲拳,说:“大哥,就这样。你慢着来,先站桩。”
第二日,他发觉大哥的桩站得太稳了。
稳得不对劲。一般人站桩,膝盖会抖,腰会晃,脚下要挪;大哥站在雪地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膝盖不动,腰不动,连脚下那片雪都只陷下一指深。
第三日,他让大哥打一遍。
李寻芳打得很慢。起势,冲拳,撩阴,劈挂。慢得像在描字帖。
可每一拳出去,拳风都是“虎虎”的。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拳走的时候把空气挤开,挤出来的响。扫过院里的积雪,雪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沟,隐约带着内劲。
打到劈挂那一式的时候,院角那株枯了的枣树,树梢“哗”地抖了一下。
雪落下来,落成一小片雾。
李寻欢看他的眼神,渐渐从欣慰变成了凝重。
那不是“大哥身体好了”的欣慰。
那是一个练武的人在看另一个练武的人。
· · ·
那天下午,李寻芳在屋里站了很久。
靠墙的角落立着一柄剑,蒙着一块旧布。
从李园出来那天,李寻欢雇了一辆骡车。车上只装三样东西:一床被子,一只药箱,还有这柄剑。
被子里裹的是他。那会儿他坐起来都要人扶,李寻欢把他连人带被抱上车,一路上用手护着他的头。
剑是最后收的。
收的时候李寻欢问了一句:“大哥,这把剑——”
“带上。”
李寻欢就没再问。
那是他那些天里说过的、最像话的一句话。
剑跟着他们走了两千里。到了这里,李寻欢把它立在墙角,用一块旧布罩上,没再动过。
今天,李寻芳走过去,把布掀开了。
他把剑取下来。
比想的轻。
他原以为剑都是重的,至少比一坛酒重。可它拿在手里只有一斤九两——轻得像一截不长叶子的竹子。
他握着鞘,没有拔。
剑鞘上有一道裂,裂口箍着铜箍,那是李忠的手艺。鞘口那道红绸已经褪成旧粉色,边角起了毛。
他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放得很正。剑柄朝外,剑尖朝里。跟昨天一样。
· · ·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头卧着两片酱萝卜。风陵渡的冬天长,太阳一下山,冷就从地缝里往上钻。
院墙不高,墙根下堆着柴垛,垛上盖着化了一半的雪。屋里那盏灯点着,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院里那口井盖上,一小块黄。
李寻欢把碗放下,终于开口:
“大哥,你丹田里的内力,到底哪来的?”
李寻芳早就等着这一问。
他也放下碗,斟酌着说:
“寻欢,我说实话,你可能觉得荒唐。”
“我这一身内力,来得古怪——像是天授。病到弥留之际,梦见一位白发老者,说与我有缘,传了我一身功力。醒来之后,病就好了大半。内力藏在丹田,这一年来,才慢慢化开。”
天机老人。
他当然不能直说“我绑定了个签到系统”。
那不是武侠世界该有的说法,会吓坏弟弟。
可“天授”这个说法,在武侠世界里反而合情合理:奇遇、高人、传功——这是江湖里最老套、也最可信的桥段。
李寻欢沉默片刻。
他信了。
他不是轻信的人。但大哥躺在床上这一年,是他亲眼看着的。
没有吃任何灵丹妙药,没有接触过任何武林中人,病却一天天好了,内力一天天厚了。
除了“天授”,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那位老者,可曾留下名号?”他问。
“他自称……天机老人。”李寻芳说。
李寻欢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天机老人?”他失声道,“兵器谱第一,天机棒的主人?”
“是他。”李寻芳点头,心里暗道:系统给的,算半个他吧。
李寻欢半晌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灰蓝的天,喉结动了一下,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大哥:
“大哥,你知不知道,天机老人的内力,是天下公认最难练、也最雄厚的内功?”
“怎么个难法?”
“难在‘久’。”李寻欢说,“别家的内功,讲究一个进境快——三五年有小成,十年能成家。天机老人这一脉,讲究一个厚。练它的人,头十年看不出什么,二十年才算入门,练到百年,才叫功成。”
他捡起落下的筷子,在桌上摆平。
“这世上练武的人,十成里有九成,是练不到二十年的。”
“大哥,你如今这一身……”
“如今我是什么修为?”李寻芳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粥屑。
“要不,你试试?”
李寻欢看着他。
缓缓放下碗,站起身。
“请。”
· · ·
院子里,暮色四合。
地上还有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一声。屋檐下挂着几根冰锥,最后一缕天光穿过冰锥,在墙上落下一小片淡淡的虹。
那点虹很淡,淡得几乎不像是真的。
李寻欢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飞刀在腰间,但他没打算用。
他先看大哥的肩,再看大哥的脚,最后看他的眼睛。
练武的人动手之前都要看这三样:肩看力从哪来,脚看人往哪去,眼睛看这人心里有没有怕。
看完,他心里有了数——大哥有力,但还没学会使力。有力的人可怕,不会使力的人破绽多。
然后,突然欺身而上,一掌拍向李寻芳肩头——
这一掌只用了三成力。
却是小李飞刀一脉的身法。这一门的步法叫**“掠风”**——起时无声,落时也无声,人像被风推着走,一晃就到了跟前。跟人交手,往往是对手还在看他站在哪儿,他已经站到了对手背后。
掌心带着破空的风声。
李寻芳下意识侧身。
他没有招式,只有本能。脚踏罡步,膝盖一沉,上半身往斜里一让,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一掌。掌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扫得他鬓发一扬。
李寻欢眼睛一亮。
掌势一变,连环拍出七掌。
这一路掌法是李家内传的“云起七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刁似一掌;前四掌是虚的,专试人往哪退;后三掌是实的,封人的退路——所以这一路最要紧的不是快,是**准**。
它只有一个短处:收势慢。
可这短处要在第八掌之后才会露出来。
七掌里,没人能撑到第八掌。
院角那株枯了的枣树,被掌风扫过,抖落一层积雪。
李寻芳退、退、再退。他退了六步,脚下的雪被踩得稀烂。
退的时候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一直看着的,不是那七只手掌,是弟弟的**左肩**——因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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