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从混沌里挣扎着，清明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够他想明白一件事：**他今天得听见些什么。**

屋里比前几天亮了。帘子拉开了一半，日头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皮极薄，青筋一根根清清楚楚，像一张摊开的河图。

他听见李忠跪在床前，哭得老泪纵横：

“少爷……二少爷他……他把表小姐许给了龙啸云，还把李园的地契房契都给了龙啸云，说……说李园就当是给龙大侠的贺礼……”

李寻芳的意识，在黑暗里，猛地炸开。

来了。

还是来了。

他记得剧情里，李寻欢是这么做的：把心爱的女人让给救命恩人，把家产拱手送人，然后孤身远走，把一切苦都咽进肚子里。

十年前看这一段的时候，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气得把遥控器摔了。

十年后回来，物是人非。林诗音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龙啸云成了人人称颂的“龙大侠”。

而李寻欢自己，只能笑着喝酒。

把眼泪喝进肚子里。

“……混账。”他在心里骂，骂得牙齿发酸，“你这个混账弟弟！”

他想冲出去，把那个傻弟弟摇醒，告诉他龙啸云是个什么货色。

可他的身体，依旧像一块石头。

他只能躺着。听着外面，一场他无力阻止的戏，唱到尾声。

· · ·

那一日的李园，比过年还热闹。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进去，绕过影壁，绕过九曲回廊，一直铺到正堂的台阶上。下人们端着托盘来来去去，脚步声匆忙，喜气洋洋。

红绸是龙啸云的人挂的。挂得很讲究——不是婚仪的那种满堂红，是一层浅红，挂在门楣、廊柱、灯笼上，远远看去像一场喜事，近看却什么都没有。

李寻芳后来想明白这一层，用了很久。

挂得浅，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说“逼婚”；可挂上了，就该来的都会来，该看见的都会看见。这种事上花的心思，比刀上花的心思多。**

只有西跨院那间屋子，静得像一口井。

他听见院子里，林诗音一身素白，声音冷得像刀：

“李寻欢，你今天把我让出去，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他听见李寻欢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诗音……对不起。”

“对不起？”林诗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喜气，“你说对不起。你问过我要不要他救吗？你问过我要不要你让吗？你连问都不问，就把我许出去了——李寻欢，你到底是嫌我累赘，还是嫌自己配不上？”

没有回答。

只有风。

那天的风是从北边来的，穿廊而过，把一处门帘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响了三次。

过了很久，才听见李寻欢开口，声音更哑了：

“是配不上。”

“我在江湖上，仇家太多，今日不知明日事。龙大哥不一样。他有庄子，有产业，有本事，也有人望。他能护着你。”

“护着我？”

林诗音的声音一下子抖了：“那你呢？你护了我这么多年，就不算了？”

李寻芳在黑暗里，听见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那一下断得很轻。可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人把眼泪咽回去的时候，喉咙才会那样断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张画面。

那是原主的记忆，一个冬天。他家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诗音来玩，才八九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底小花袄，站在梅树底下伸手去够花枝，够不着，踮着脚，脚尖一颤一颤。

原主走过去，替她够了一支，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闻，先把那支梅掉了个头，把有刺的那一端转向自己，才凑到鼻尖闻。

原主当时问：“你转它做什么？”

她说：“怕扎着表哥。”

那年她八岁。

后来那株老梅还在。今年冬天，它已经开过一回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龙啸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沉痛得刚刚好能让人听见，又刚刚好不显得刻意：

“兄弟，大哥不该夺你所爱……大哥这就带诗音走——今日这桩事，就当我没提过。你二人的情分，大哥岂敢——”

“龙大哥，你别说了。”

李寻欢打断他。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五个字，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连着血一起抠出来。

李寻芳躺在黑暗里，听着龙啸云那声“兄弟”，猛地，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怒到了极处，反而冷。

他对自己说：李寻芳，你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场戏。

记住龙啸云说“这就带诗音走”的时候，脚下**没有动**。

他根本没有转身。他连脚步的方向都没改。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人开口留他。

而那个人果然开口了。

等你醒来的那天，这笔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 · ·

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先是龙啸云那串沉稳有力的步子——每一步落地的间隔一样长，像打拍子；接着是林诗音那串轻而乱的步子；最后是李寻欢——他的步子最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转回来。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他听见李寻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床前。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大哥，”李寻欢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温柔，“你醒醒吧。”

“爹娘走了，你不能再丢下我……”

“你要是也走了，我李寻欢，就真的，一个人了。”

李寻芳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拼命想睁开眼，想告诉弟弟：哥在！哥没走！哥只是动不了！

可他的眼皮，像灌了铅。

他只能感觉到——

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

烫得他一激灵。

那是李寻欢的眼泪。

那滴眼泪在他手背上停了很久。李寻欢没有擦，也没有动。他只是把手从大哥额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脸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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