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艾薇面对面交流总共也就半小时左右，自己是做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
许衍不懂，他僵在当场。
半晌，还是艾薇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她轻喘着笑了声：“哈，跟你开玩笑的。”
再给许衍八百个脑子也想不到，艾薇有多讨厌周围的人，她给予许衍和她交流的机会，已经代表着许衍的与众不同了。
不仅如此，许衍还和她一样，都有特殊能力，即便两个人的能力都不是很有用。
但这个事实对于艾薇来说，有着堪比强心剂的效果。
毫不夸张地说，许衍的存在，唤醒了艾薇的求生欲。
不知不觉成了艾薇的救命恩人的许衍，此刻在心底长舒一口气，不是他心理素质差，实在是这种情况有点超乎他想象了。
还好艾薇只是开玩笑的，这玩笑可真好笑啊。
许衍配合地也笑了两声。
“哈哈，这样吗？我们还是继续聊聊你吧。”
艾薇半睁开眼，凝视他略微泛红的耳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还要我讲什么？我已经说了很多了。”
身世、遭遇、能力的使用，艾薇确实已经把自己摊开很大一部分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许衍和她知道的，那部分自己。
纵然艾薇已经说过，她的病是天生的，但许衍还是有些疑惑，他迅速扫了一圈艾薇身上密密麻麻的软管，问：“你从小就要经受这些吗？这么多伤口，还有几乎覆盖每一寸躯体的软管。”
艾薇快要乐开花了。
他发现了！他终于发现了！
那个她不想自己揭开的最丑陋的伤疤，终于还是要被公布于世了。
隐瞒？不！
艾薇巴不得把所有真相都摆在许衍面前，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但她想用这些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正常”与合理。
也想唤起一部分许衍的同情心。
只是如果是自己随意就把真相说出来的话，可能并不能达到她的预期。
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提问，会让事实暴露出来后，给人更深的冲击力。
心里已经开心地咕嘟咕嘟冒泡，艾薇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她轻缓地朝许衍眨眨眼，语气中满是嘲弄：“我是需要长期治疗没错，但这并不代表我连保持身体的完整都不行。会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全都仰赖我的‘好父亲’。”
“他很可悲，我出生，他的爱人就去世了。我连她的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父亲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这些。”
“他应该是爱我的，努力工作，一步步爬得更高，给我提供优越的治疗环境。”
“他肯定是恨我的，他不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他很少亲自来探望我，曾经在医院里，他还会为了自己的好口碑，每月来看我几次……”
“父亲啊，他走得太远太快了，一手建立这间研究院，终于可以把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也终于再也不必来看望我了。”
“至于这些输送管，”艾薇突然笑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闷闷的笑声和呛咳声混杂着传出来，“每一根都是为了救我的命啊。”
许衍有些明白过来了，但又下意识不愿意相信。
真的会有人这么伤害自己的骨肉血亲吗？
这些看似起到关键作用的输送管，难道只是为了让艾薇活着的同时一直忍受痛苦？
病房内安静了半晌，艾薇的笑声也逐渐停歇，她有些疑惑地想，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了，被笑出的眼泪沾湿的睫毛湿漉漉地挂在她透亮的眼眸上方。
当然，还有一部分眼泪是痛出来的。
许衍半垂下头，舒了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艰涩。他试探性把手放在艾薇的手背上。
极轻地，像对待易碎的玩具一样，捏了捏。
他问：“痛不痛啊？”
痛吗？当然痛啊，每分每秒，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都在痛。
会痛晕过去，也会被疼痛唤醒。
恒久地遭受折磨。
但此时，被覆盖的手背传来融融的热度，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以摧枯拉朽之势传遍艾薇全身。
那些伤口仿佛都被烫化了，此时没有一点点存在感。
艾薇勾起唇角，头颅微微摆动了些许：“不痛的，我习惯了。”
她手指动了动。
许衍以为自己压到她了，忙不迭要把手挪开。却在下一秒，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碰。
手心有一点点痒，那力道轻得几乎没有，但许衍还是察觉到了。
艾薇在轻轻地刮他手心。
他放回了要收起的手，并把另一只手也塞到艾薇的手底下。
完整地，把她包裹起来。
哪怕仅仅提供一点点安慰，也足够了。
这场交谈最终以艾薇的困倦结尾，她被令人心安的气息环绕着，缓缓地安稳地沉入梦乡。
是近些年来第一次在如此舒适的心绪下睡着。
直到艾薇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许衍才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起身活动了下，最后看了一眼艾薇。
艾薇的发丝乖巧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沉睡在森林深处的精灵。
是一个有些可怜的孩子呢。
许衍将椅子归回原位，确保自己没留下什么多余的痕迹，便回到了身体里。
灵魂体形态在外面飘了太久，刚从身体中醒过来，许衍难得地体会到了疲惫。
左右自己是个近乎透明人的存在，他就随便打开一间空房间，拉上隔离披风，随意地躺在床上。
在梦魇世界睡觉恢复的精神力，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那种“我已经睡了一觉”的心理暗示，也会多多少少安抚一下疲累的身体。
况且，现在是大晚上，能有什么事呢。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和谐。
*
笃笃笃——
敲门声唤醒了许衍的神智，他双臂还搂着一个柔软的枕头，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上面。
他思绪慢慢回笼。自己好像，在霍利的家里，睡着了？
许衍直起身，晃了晃脑袋，想要回想些什么，却一片空白。
所有的所有，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许衍清了清嗓子问：“有什么事吗，霍利。”
霍利的嗓音隔着门板，低沉的不真切：“没别的事，只是现在已经快要中午了，你要不要吃些东西？”
啊，这一觉睡了这么久吗？许衍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身体却很诚实地动起来。
感谢霍利，客房的设施很完备。
许衍收拾好自己，还换上了新衣服。
他打开门，瞧见霍利已经离开了。此时正在底下的沙发上坐着，手里依旧捧着一个显示屏。
完全是别墅的构造，许衍趴在栏杆上，手轻挥了下，笑眯眯地跟霍利打了个招呼：“中午好啊。”
“嗯，”霍利只抬眼一瞬便低下，而后指着一边的餐桌，“桌上有一个按钮，智能管家会把餐食端过来。”
在自己家吃个饭还要等着机器人伺候，许衍对G星人的物尽其用认知上了个新高度。
而且，怎么哪里都是按钮啊，不如改名叫“按钮星”。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自己一个外来者，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些统一包装的速食产品的准备，许衍等了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跟地球上的送餐机器人很像的家伙从房间里滑了出来。
一秒站定，机械臂从腹部空腔伸入，掏出了几盘菜，还有一碗汤。
菜是紫色的，也不算猎奇，汤是浓汤，用勺子搅动的时候，感觉黏糊糊的。
许衍闻不到什么味道，只能用嘴巴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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