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是……在哪儿……?
意识像是沉在海底,有什么在阻止我上浮,但整个人轻飘飘的,我并不觉得难受,只是尝试理解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个梦来着。
记忆回涌之后,无边的潮水向特定的方向将身体推了下去,浮力消失了,我落进了干燥的空气里,脚下是站台的地面。
……?
我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涩谷站。
以我站立的位置为中心,两边的站台被分成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右边的站台如常,形形色色的光影在人流中穿梭,我看见自己和五条悟正从电车上走下来,我抱着他的胳膊,就好像自己的体重能阻止他的脚步,抗议他直接把我从横滨送回涩谷的行为,五条悟只是笑,一些苍蓝点亮了墨镜的边缘,像在配合地苦恼着身边人的任性。
左边的站台完全陷入了冷寂的颜色,他的蓝眼也是冰冷的,不合理的猩红像被打翻的颜料泼在站台各处, “我”看着一个人站在那里的五条悟,他的视线让敌人心生恐惧,于是拥挤的人群和地上的尸块愈发混在了一起,那些卑劣的存在试图将每个弱小者的惊恐变成刺向他的尖刀。
……
那些画面持续流入脑海,胸中涌动的情绪是那么清晰,即便知道自己的现实在另一边,但还是忍不住想着,那之后他怎么样了,我有帮到他吗,或者,只是又让他多了一层负担。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体的倾向也改变了,我下意识地想离他更近一些。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气息,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他让我失去了平衡,向后跌进了他的怀里。
[抓到你了~]
……!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掌心的温度完全压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但这并不令人恐惧。
[…吓我一跳,五条先生,这又不是在玩游戏啦。]
[我才是要吓一跳呢,好不容易让优理的状态稳定下来,结果又做了梦,还是这种让人火大的内容……我说了吧,你真的很好骗。]
[……!我要生气了!]
[我已经生气了。]
[……啊……对不起……?]
五条悟像是十分明显地叹了口气,他压着我眼前的手更加用力,宽大的手掌本就覆盖了上半张脸,我不得不仰起了头。
他低头看着我。
[…时间不多了,听我说,优理,你现在在高专,身体的指标都是异常,体温也是,但这不是诅咒的效果,恐怕是因为束缚和术式出现了冲突。]
[束缚?]
[是哦,束缚,这是你和那条金鱼之间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但从梦的倾向来看,牠似乎挑选了我们会站在对立面的可能,或许是我们的相遇没有发生的可能,这不会是最后一个梦。下一个梦里,无论你看见了什么,无论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要去相信,不要去共情。]
我听见他这么说着,[虽然我强行介入了咒术的联系,但牠主要的目标是你,如果你还有余力,记得,要把那条金鱼也拉进梦里。]
[做不到也不要紧。]他手上的力气慢慢放松了,声音似乎也在变得模糊。
[尽快醒来,我在等你,优理。]
……
我想说些什么回应,但幽深的海水再一次漫过了头顶,身后的触感不见了,一切仿佛是我的幻觉,意识不断地下沉,下沉,直到重新陷入了一片空茫,而后,新的潮水涌来。
……
……
……
……
我似乎睡了很久,思维在咒力的消耗之中难以保持完全的清醒,过去的记忆变成了空白,只剩下被关在地底的,模糊不清的回忆。
这段回忆之中,许多的咒灵被扔进了我所在的空间,这令活动受限的我感到十分厌恶,我杀了许多,但成山的咒灵总是源源不断地被塞进这里,怎么杀也杀不完,直到我无意识地减弱自己身为人的气息,让咒灵的残存成为我的外壳,那数量才开始减少。但,有一天,术师被扔了进来。
“……虽然少了玩具,不过算了,让咒灵化的术师吸收术师……哈哈,真可怕,在做什么恶心的东西呢。”
……让……吸收术师…?
意识不完全的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把那些濒死的人类放进了自己的领域里,但当我感知到过多的死亡信息而将领域扩张之后,更多的死亡却如洪水涌进了领域,我的消耗太大,意识沉睡了很久,只是本能地从四周的咒灵堆中抽取咒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只咒灵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了蓄水池一样的空间里,只是这里没有水,空无一物,惨白的灯光清楚刻画着墙壁上从天到地的咒纹。
……
我慢慢坐了起来,收回了身上乌云状的咒灵外壳,重新感受人类身体的存在。脑子里一片空白,残留的知识告诉我那些咒纹的效力已经消失,我随时都可以出去。
但身上多出的束缚让我皱了眉,“……金龟子?”
“嗨~有什么事吗?”
砰地一声,一只虫型式神从空中现身,它按照我的要求,从头说明了一场被称作死灭洄游的荒唐游戏。
我听完,问了它时间。
“今天是几月几日?”
“11月15日。”
……按照规则,玩家必须在十九天内有点数变动,不知道我是从哪一天变成玩家的,大概率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慢慢用术式继续检查自己的状态,在最后检查失忆的大脑时却突兀地感觉到了胀痛,一个念头忽然跳了出来。
[杀了五条悟。]
……?
我有些困惑。
五条悟……谁…?
*
11月19日,东京高专桧原别馆。
涩谷那夜之后,经过许多努力,学生们终于在今天成功解封了狱门疆。
大家为回归的五条悟举办了一个简易的欢迎会,布置的装饰都是学生们一个个挂上去的,还有准备的蛋糕。
和大人们谈完事的五条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眼前不再有任何东西遮挡,他笑着完全配合了学生们的欢迎仪式,顺带从学生们的角度听了一些新人的事。
比如用无效化的术式解除了狱门疆封印的来栖华,比如在死灭洄游里觉醒为术师的日车宽见,比如受肉型古代术师鹿紫云一。
他听着学生们这段时间的经历,边听边把大蛋糕全部吃完了,然后他把手里的叉子扔回了餐盘里,叮当声过后,临时充当礼堂的前厅忽然陷入了安静。
“都说完了?”
“……”
学生们没能说出什么,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表情。
从涩谷的那天晚上开始,太多人死去,包括他们认识的人,包括五条悟的后辈和老师,接着,特级之一的九十九由基也死了。五条悟刚从狱门疆里被解放,他们不想这么快就把这些东西摆在自己的老师面前,朋友的尸体被利用,自己被针对,高层的恶意,灾难般的现状,所有的问题最后还是得他来解决,但现在,就连想帮上忙的学生们都出了问题。
“没关系,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我来提问就好。”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五条悟只是像以往听他们的任务报告一样说着,他先看向了那三个学生。
“悠仁,忧太,还有真希,你们身上的那股咒力是怎么回事?悠仁,你先说。”
虎杖悠仁身上的问题是最大的。
在涩谷的那晚上,宿傩用他的身体杀了大量的人,又目睹了七海建人和钉崎野蔷薇的消失,虽然他极力掩饰,但五条悟看得清楚,他的精神始终紧绷,说不定已经到了极限。
就像现在这样,被他点了名后,以往最活跃的虎杖悠仁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应,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钉崎野蔷薇在一边啧了一声,那不是对他的不满,那是对她自己的,对她自己无力的烦躁和怒火,“…虎杖,你——”
伏黑惠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没让她说下去,自己开口:“虎杖,你要是觉得混乱的话,我来说吧。”
“…不,还是我自己说吧,我答应过你们不会再有那样的想法了,只是…你说得没错,我现在还是很混乱。”
虎杖悠仁深呼吸了一次,他看着五条悟,看着自己的老师,把身上那股咒力的由来解释了一遍。
三天前,通过大家的努力和转移分数,他们成功做到了增加规则,只差一步就可以让伏黑惠的姐姐伏黑津美纪退出死灭洄游。
但收到转移点数的伏黑津美纪并没有让自己退出,反而增加了玩家可以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她不是觉醒型术师,在醒来的那一刻就利用原身的记忆欺骗了所有人。
现在大笑着的女人并不是伏黑津美纪,而是受肉型古代术师,万。
女人的背后长出了昆虫的翅膀,她飞了起来将要离开楼顶,但只是刚飞起来几米高,忽然像是撞到了什么,下一秒一股巨力将她拍了下去,砸在了楼顶坚硬的地面上。
“……!!”
伏黑惠和虎杖悠仁震惊地停住了追击的动作,同样飞到空中的来栖华也睁大了眼睛,明明天使就在她体内,但在异变之前,她们完全没注意到身边有东西。
像是感觉的一部分突然恢复,浓烈的诅咒气息在他们紧盯的位置出现了,空气变成了胶水,死死粘住每个人的手脚,任何的移动都显得困难无比。
……特级…?!不,就算是特级…也不可能只凭外泄的咒力……
他们已经中了咒术?什么时候…!
日光之下,体型庞大的咒灵慢慢现出了身形,三个人无法形容这只咒灵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团巨大的乌云,只是分出了类人的头和四肢,面部的凹陷大概是眼睛和嘴,但很模糊,让人看不清楚。
万在牠的手下已经昏了过去。
伏黑惠的冷汗流了下来。只是这点撞击而已,不可能让有经验的术师失去意识,一定和他们现在无法控制身体有关,这只咒灵到底——
在他想出什么猜测之前,那只咒灵开口了。
“……你们的衣服是什么…?”
“……?”
因为休整过,两个人现在换回了高专的制服,站在咒灵正前方的虎杖悠仁定了定神,他盯着牠,尝试回答:“这是高专的校服。”
“……高专…?学校…?”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咒灵没有立刻攻击他们,而是问着奇怪的问题。
在紧盯着咒灵的时候,虎杖悠仁也在一直尝试调动自己的肌肉,想找出行动受限的具体原因,但下一刻,就在他眼前发生的事几乎让他停止了呼吸。
咒灵慢慢抬起了手,牠伸进了自己漂浮不停的躯体,似乎在翻找什么,然后,牠的手慢慢抽回——牠的手里抓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闭着眼睛,橙色短发的女孩。
……钉崎?!
虎杖悠仁的表情完全变了,他看着被咒灵抓在手里的朋友,眼角和手指都在剧烈地颤动着。
“……是你…我想起来了,那个被真人打开的通道,从里面传来的诅咒气息…就是你……!!”
“还给我!”
他像是强行扯开了某种禁锢,在强压之下依然往咒灵的方向猛然靠近了一步。
“…等等,虎杖!冷静一点!”
伏黑惠咬着牙,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钉崎的脸上没有伤!”
“……!?”
虎杖悠仁顿住了,他看着因为咒灵的动作露出了整张脸的女孩,她的脸上干净得不可思议,在他眼前爆开的伤痕彻底消失了。
“她在呼吸。”伏黑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那是真的……”
……她在呼吸…钉崎……钉崎…还活着……?
虎杖悠仁完全僵住了。
此时,他面前的咒灵再次开口:“……她是你们的同伴,对吧?虎…杖,和我做一个交易,我就把她还给你。”
咒灵学着伏黑惠的称呼叫着虎杖悠仁,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认识五条悟吗?”
“……!”虎杖悠仁深呼吸了一次,他的声音十分低哑,“…你想对五条老师做什么?”
“……老师…?”咒灵人性化地说着,“原来是你们的老师……我运气不错。”
庞大的咒灵低下了头,牠凑近了虎杖悠仁,“告诉我五条悟的弱点,我就把这个女孩还给你,怎么样?”
“……”
虎杖悠仁没能说出任何话,就算他真的知道五条老师的弱点,他也不可能告诉咒灵,但是钉崎还在牠的手里,如果拒绝,如果咒灵就在他眼前再次杀了她——
“你快吐出来了,为什么?”
咒灵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荒诞,牠就像是能感觉到他的想法……!
虎杖悠仁猛地抬起了头,在意识到的瞬间,他的身体陡然一松,“你的术式是干扰思维?!”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能自己挣脱的术师,有意思。”
咒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似乎是因为虎杖悠仁引起了牠的兴趣,牠十分轻易地换了交易的方式。
“你的体质似乎很特别……这样吧,换个条件,给我一些你的血,然后让我在你身上留个标记,我就把这个女孩还给你,怎么样?”
“……好。”
“?!虎杖!”
伏黑惠没想到虎杖悠仁这么快就答应了,“你在想什么?!血和标记,诅咒的基本条件——”
“…我知道,伏黑,我知道,只是,来栖已经答应帮我们解开狱门疆了,只要五条老师在,没有我也没关系的吧。”
“……你果然、”
“…你在、说什么,没出息的话啊!”
突然响起的女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再次僵住了,他们看着咒灵手中的女孩。
钉崎野蔷薇睁开了眼睛,正一脸怒容地攻击着咒灵抓着自己的手,即便没有用处也依然不放弃,“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真是糟透了!我怎么没死,这个咒灵又是什么东西,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没说完,乌云状的东西从咒灵身上飘了起来,缚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钉崎!”
做出这一切的咒灵依然十分平静,“别紧张,只是让她安静一会儿。既然你同意的话,虎杖,伸出你的手。
“你也不想我现在就捏碎她,对吧?”
“……!”
伏黑惠和来栖华无法挣脱咒灵的禁锢,即便再怎么焦急,也只能看着一个人面对咒灵的虎杖悠仁,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拉起了自己的袖管,露出了小臂。
乌云状的东西从咒灵的身上飘了过来,它落到虎杖悠仁的手臂上,直接扎了进去,鲜血被抽了出来。
“……”
虎杖悠仁没有动,不可思议地,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有一种平静正顺着和咒灵的连接传过来。
他听见咒灵这么说着:“……原来你想自杀啊,噢,不对,是让那边会飞的小姑娘用术式,把你和体内的那个东西一起消灭……何必呢,当人类这么辛苦的话,当咒灵不就好了。”
“想当咒灵的话就来找我吧,那么,下次见。”
咒灵这么说着,然后就在他们眼前散去了身形,宛如真正的云雾。
牠消失了。
虎杖悠仁在发愣,然后就被愤怒的钉崎野蔷薇一巴掌打到了肩上,“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解释一下!”
他依然有些怔愣,看着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朋友,不由自主地觉得,真是太好了。
……
“……所以,那个不知名的咒灵用野蔷薇威胁了悠仁,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下一个忧太来说吧,不过悠仁,之后找时间和我单独谈一下。”
五条悟听完了虎杖悠仁的讲述,他知道这情况不容乐观,不仅是这孩子现在的心理状态。那只咒灵是想让悠仁依赖牠吗……思维…精神上的依赖性,这比任何咒灵都要危险。
而更加危险的是,牠已经对他的三个学生都下了手。
乙骨忧太的遭遇和虎杖悠仁差不多,那天他停留在仙台结界内,听到通报追加了玩家可以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就立刻查询了点数有变动的玩家名字,却发现是伏黑津美纪。他在惊愕之后马上想到了受肉的可能,于是想离开结界和同伴们会合。
但在途中,他遇到了一团乌云状的咒灵,大概只有一级的程度,乌云的目标很明显,直接朝着他飘了过来,他本来想用反转术式一击必杀,却被对方的声音拦住了脚步。
“……制服…有点像…有点不像……你是高专的学生吗?”
“……?!”
能正常交流的咒灵……!他判断出错了?
这样的咒灵绝不会只是一级,不能让牠有机会离开结界。
乙骨忧太停在了路边,他的手放在了刀柄上,看着那团乌云,“…我是,你的目标是高专的学生?”
“目前的话算是吧,确切地说我是想尽量找到五条悟的学生……虎杖那里已经用掉一个人质了,但他不愿意说出五条悟的事,真遗憾。”
“……!”
乙骨忧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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