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莓锁虹梁
2026.9.7晋江文学城首发
最后一次见到邬伯园,是我们分手后第二年。
他与夫人柳氏携胞妹上山观礼,知客递进来一阴一阳的杯珓,要我写下化解签文。这么美好的运势,需要我来化解什么。
我提笔,写下四字。
缘起性空。
这是一句沙门佛偈,并非楼观道孕育的智慧。对于他的欲望和所求结果,黄老奉道已无能为力,抑或说,不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我坐在帘后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回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很遥远的记忆,如今再想起来还是鲜活清晰。
师父说,德佑十四年,他在云台山下离云台观五十里的一棵苦楝树的鸟窝里,偶然发现还是婴儿的我。难为他老人家年逾七旬,还要绞尽脑汁刨出这么个详尽的定位告知我。
我的确常常缠着他问过去的事,为的是搞清我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师父能从一众道法精深的法师中脱颖而出升至真人,成为道门表率、修行领袖,不是没有原因的。首先他有一颗非常好用的头脑,在我不下三十遍的多次求问后,他依然能给出前后一致的答案,足以说明他的记性超乎寻常,这让我渐渐放弃求证。
也许我就是一个命苦福薄,注定无缘凡俗幸福的人。
可是这世上最难的就是放弃,我又转头去求证另一件事。
我是在苦楝树上被捡到的,按照起名逻辑,应当叫做楝紫华,可我偏偏叫萼绿华。我想,师父取这样一个名字,一定别有深意。
这次我没有执着于师父,而是改问玄空师叔。
师叔对答如流,古籍中有载民间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先,楝花为终。苦楝花开意味着春天结束,而绿萼含香昭示春天将至。
我问,原来是师叔亲自翻阅古籍为我取的么。
师叔说是你师父嗑瓜子时闲聊说的。
果然很有深意。
师父和师叔们都待我极好,我是观中唯一的女道,也是师父座下唯一的女弟子。十三岁我行传度礼,在坛场长跪受八十一戒,发誓此生永不违犯清规,三师共同见证。师父赐我法名天真,授檀香简与玄履,入道册谱系。他与师叔们看着我说,我是百年来最有天资的道士。
我一身白裳黄裙跪伏在地,对此充满不解,难道就因为我是无根飘萍,所以六欲皆尽、七情尽除?
礼成后没两日,邬伯园不知吃错什么药,突然邀我成亲,明着让我违背在天命见证下的起誓,对此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并非是不知该不该答应他,而是对他这一行为表示不理解。
我以为和他是青梅竹马、知心好友,他却想看我遭受天律、被逐出道门?
我生出一股怒火,甩开他的手,他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我远去。
邬家的别院山庄在我身后越来越小,直到我站在那棵苦楝树下转身回望,终于只能望见正房屋脊上的那只金鹊。
第二日清晨道观才开门,邬玉珠就拖着她哥哥来赔礼道歉。
过了一夜,我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欣然收下那盒专程从城中带上来的花折鹅糕。
邬玉珠面色凝重地道歉,说她哥哥是一时糊涂。
我拿糕的手一挥:“罢了罢了,我知晓你们只是想同我在一处,我也想同你们一处。可这天下又并非只有成亲这一条路。我们自幼相识,算来已有六载之久,虽说这山庄别院你们只作避寒避暑,夏冬两季,可算起来日头也不算短呢。年复一年,我们总是在一起的啊。”
邬玉珠眼珠一转,似是心有动摇,侧首朝后望了眼。邬伯园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目光幽幽地望着我,我这才察觉,不过一夜,他的脸色竟如同槁木,憔悴得厉害。
我闹不懂他这目光是何意味,然而他不同我说话,我便也将自己忍住。
邬玉珠懵懵懂懂地转过眼,充当我与她哥哥之间的传话人:“好!那我们三人便像这样,永远在一处。”
我咬下一口鹅糕,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日我没有和邬伯园说一句话,但从那以后,成亲一事他再绝口不提。
我们仍如往常一样,他们在山中住时,日日都来道观修行。
像他们这种未曾受戒冠巾、保留俗发俗衣的只能算作记名弟子,平日在观中做些劳作杂役,听课抄经,侍奉道长,如俗世的学徒般,立愿心三戒,但事实上并没有人会强制敦促他们的行为。
这样也好。
杀生、饮酒、婚嫁,于我们是红尘牵绊,于他们却是人之常情、四季滋味,若不体会这些,恐怕难觅俗世的美好。纵使他们甘愿受戒,邬家双亲想必也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他们可随时还俗归家,随时寻芳归去。
只是那时我并未想到,我们之间也随时面临分离。
转眼两年光阴过去,我已能够独自承担中等规模的斋醮法事。城中最有名望的那户人家,为求儿女姻缘,特地找上山来祈求作一场大醮,为此不惜钱财。
师父正在为避世清修做准备,很少接待民间问事,姻缘仙真、月老和合又最好是由女冠来作,便自然落到我的肩上。
客堂中我会见这位富贵香客,依着他写给我的事主生辰八字,诵祝神咒,请他亲手撒开十二灵棋,黑白落定成卦,我推演出这是道孤鸾逢冲。
香客问我,此煞可解?
我道,虽难亦可化解。
略作思考后我抽出黄纸,亲笔疏表事项,写明向诸天陈情的祈愿。这叫拜章解厄,我道,可解命里刑冲。
香客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斋期定于本月二十七,回去记得提前三日斋戒沐浴,断荤五辛。
我起身将他送出客堂。
法师为修立身根本,入夜常习观望星象。子夜时分我沿着天罡八卦步在观中默走,掌心相对,呼吸匀深细长。
一炁混沌灌我形——
禹步相推登阳明——
口诀化作步法层层递进,当我礼问北斗本命星君时,才发觉白日里的那封生辰八字似乎有些熟悉。
次日清晨,邬伯园来得格外早,三清殿内他背对大门站在香案前擦拭供器,师兄与我的交谈声分明传进他耳中,他却毫无反应。
香案另一端刚好空着。我走过去也着手擦拭神像,余光虽能看清他的面容,却懒怠抬起半分眼皮,案前终归一时无话。
随着年岁渐长,我已然能够适应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过就是,他不同我说话,我便也将自己忍住。
当他第二遍擦拭那尊盘龙莲瓣三足大香炉时,开口了:“听闻你接了场月末的大醮,连举三日,阵仗可大,你如今真是越发厉害。”
我道:“是户富贵人家为求子女姻缘顺遂张罗的,那日斋坛须设大量幡幢、花灯,金龙玉璧,少不得要另雇许多人力帮手,好在那位富户出手极为阔绰,无须为银钱忧心计较。你不是在为筑宅攒钱?那日不如来帮我,能挣一大笔。”
他手里的净巾在香炉耳上反复摩挲,鎏金反射出金光映在他的脸上,却照得面容一片煞白。
“哦……只是不巧,那日家中刚好有事。”
“哦。”我收回余光,专心擦拭甘露净瓶,“倒是不巧。”
当夜邬伯园没有下山,独自留宿在别院山庄。
观中清规有定,戌时关闭山门,禁止外出。他不知用了什么轻功,悄无声息越过墙头来到我的窗前,他轻声唤我的名字,绿华,跟我走。
他用一根麻绳将我带出云台观的高墙,乘夜向半山腰奔去。
这是我受戒后第一次来到这座别院,老实说,已经记不大清里面的构造景观。不过就算记得恐怕也无大用。偌大山庄万籁俱寂,阴晦幽暗,只有我和他,以及眼前这间唯一亮着烛火的屋室。
紧闭的门窗隐隐透出明红。
而当我置身这间屋舍时,很难言明心中滋味。
这是我有生之年头一回见到四面都是红色的房间,粉壁红绸,锦绣红毡,遍贴红彩剪纸、彩帛花幡。龙凤鸳鸯,石榴莲荷,银铃随我们的行动发出轻响,熏香浮动上来,珠影摇碎。
一切在观中见不到的景象此刻全部挤进我眼中,令我有一瞬的眩晕。
借着烛光我这才看清,邬伯园身上竟也穿的红。他目意温柔地将我望着,好似那杆描金绘鸳鸯的花烛燃进他的眼里,油脂随着目光淌向我。
昏昏沉沉中,我开口第一句是:“你阿爹阿娘知道你如此奢靡么?”
他发出两声轻笑,隔着袖子牵住我走向那张髹朱红大漆的四柱架子床,帐角垂悬的流苏拂过我头顶,头皮骤然如战栗发麻。
我们在床沿分坐矮几两端,他依然望着我,在这个诡异房间里的他也变得诡异起来。
我低头别过了眼,随意扫向矮几上摆放的金杯金盏,里面有晶莹浆液微微晃动。我咽了咽喉咙,的确有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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