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山本燈,今天深刻地体会到一件事。
长得太可爱,是一种诅咒。
这话不是我凡尔赛。全瀞灵廷都说我漂亮,只有我自己从来不当回事——毕竟搞事靠的是火鼠的牙,又不是脸。平时这张脸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流魂街的目击者们写起情报简报来格外生动——按规矩,流魂街八十个区的动向归八番队管,所以每次我搞完事,三天之内,一份措辞严谨的目击报告就会摆上八番队的案头:
「元柳斎家大小姐,再度出没。黑头发,丸子头。长得特别好看——」
(你们倒是记一下我的作案手法啊!干嘛只记脸啊!)
(再说了,报案有什么用?从报案人到办案人,全都是我家的。)
但今天,这份美貌将从「报案辅助工具」正式升级为「灾难的导火索」。
事情要从今天清晨说起。
「小燈小燉小燈!!」八千流整个人趴上我的肩膀,像之前骑剑八那样——可惜本小姐的肩膀没有两米一,她趴上来之后,我们俩以一种诡异的叠罗汉姿势摇晃了三下才站稳,「东流魂街7区!糖果铺!七彩虹珠糖!限量!今天开卖!」
(七彩虹珠糖。现世进口,七种颜色七种口味,装在透明的罐子里,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亮晶晶的。)
(等等。)
(亮晶晶。)
(我已经能预感到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了。)
这是双灾的第四次买糖作战。
回顾一下前三次的光荣战绩:第一次,被爷爷的禁足令当场截胡;第二次,被碎蜂队长的特训截胡;第三次,人在流魂街了,一场大雨、一只受伤的黑猫、加上某个信誓旦旦说『应该没错』的路痴队长,我愣是连糖果铺的门槛都没摸着。
三次失败的经验,被我们双灾司令部总结为四个字。
不能带剑八。
「这次我们一定要偷偷去!」八千流从我背上跳下来,展开一张画满箭头的地图。那正是上次淋雨没画完的那张,背面还画着一只乌龟,「偷偷买!偷偷吃!不惊动任何人!作战名就叫——『神不知鬼不觉大作战』!」
我盯着地图看了三秒。
「小八,我们上次『潜入』十番队,结果是冬狮郎先挂出了『今日不见客』。」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八千流挺起胸,从背后掏出一个包袱,「我有准备!」
包袱打开,里面是两顶斗笠。
「……斗笠?」
「流魂街的人都戴斗笠!戴上就认不出了!」
(好简单的推理。好天真的孩子。好熟悉的不祥预感。)
然而我没有反对。因为八千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糖,而且说实话,我也想吃七彩虹珠糖。
(本小姐只是想买点糖。买点糖能出什么大事?)
(flag立好了,我们出发吧。)
东流魂街7区的早晨,阳光正好,集市热闹。
两个头戴斗笠的小小身影缩着肩膀,鬼鬼祟祟地混在人流里。
「小燉。」八千流压低声音。
「嗯?」
「为什么大家不看我们,都在看我们的斗笠?」
(因为正常人戴斗笠是为了遮阳,我们戴斗笠是为了隐身,气质完全不同。)
(具体是哪种不同呢?正常人的斗笠下面能看到一张脸,我们的斗笠下面——什么都看不见。身高133CM和109CM的两个人,共用标准尺寸斗笠的后果就是,两顶斗笠在街上一摇一摆地移动,像两株成了精的蘑菇。)
(还隐身?本小姐现在算是明白了,我们这不叫伪装,叫『移动的这里有蹊跷告示牌』。)
走到第十步,起风了。
风不大,但好巧不巧,斗笠是火鼠帮忙固定上去的——而火鼠们此刻正在袖袋里打呼噜。呼噜的震动频率和晨风产生了共振。
两顶斗笠,同时被掀翻。
八千流的斗笠飞出去,扣在了一个卖菜大叔的头上。我的斗笠旋转着落地,还优雅地弹了一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
「……换计划。」我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灰土,「Plan B!抹灰!流魂街的小孩都抹灰!」
一人一把,抹脸。
八千流抹完,像只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花猫,丑得很可爱,辨识度大幅降低。
而我抹完——
旁边摆摊的大娘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为什么?)
(为什么脏兮兮的反而更像落难的大小姐了?!这不科学!灰不是应该均匀降低颜值吗?!为什么到我脸上就成了『虽然落魄但一看就身份尊贵』的妆造?!)
「这位小姐,」大娘颤巍巍地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布巾,「你、你是哪家的大人走丢了吧……这脸可不能这么糟践……」
(大娘!我们在潜入!潜入啊!)
混乱之中,八千流终于想出了终极方案。
「有了!我们改名!从现在起,你不叫小燈,你叫阿花!我不叫小八,我叫阿草!这样就算有人喊我们,也不会暴露!」
「……行吧。」
「阿草!」
「阿花在!」
很好,代号确认。我们两个戴着不存在的伪装,顶着不存在的假名,继续向糖果铺进发。
距离目标还有一条街。
八千流忽然停住,指着前方:「小燈你看!那个糖人!吹得好厉害!」
(说好的阿花呢?!三分钟!代号寿命三分钟!)
(算了,不重要了,就剩一条街了,还能出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路人小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正被娘亲牵着从我们身边经过。
小孩走着走着,忽然不走了。
他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娘。」小孩拉了拉他娘的袖子,「那个姐姐的眼睛,好好看。」
「好看就好看,别盯着人家看,没礼貌——」
他娘一边数落,一边随意地顺着孩子的视线瞟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娘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前一秒还在唠家常、后一秒灵魂出窍」的凝固。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移到了我乱糟糟的丸子头上——随即猛地拽回自家孩子,连退三步,声音压得极低,极抖:
「别、别看……那是双灾里那个黑头发的……」
(等等。)
(你认出来了?!从哪认出来的?!灰我都抹了!我这张脸现在已经『双灾防伪标识』级别了吗?!)
(还有这位大婶,你压低音量的技术很好,可惜你孩子不是收音范围只有三尺的人——)
小孩完全没听懂「双灾」两个字的重量。四五岁的脑瓜子里只转达了一条信息:
有热闹。要分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响彻整条街的呐喊:
「爹——!娘——!是双灾里那个黑头发的!她的眼睛好好看——!!」
(够了!!后半句不用喊出来的!!)
安静。
整条街,安静了半秒。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安静像涟漪一样荡开——
先是最近的糖铺,『哐』地关了门;然后是布店,『哐当』上了门板;再然后,整条街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关门声、上板声、搬箱声,还有一个老大爷中气十足的怒吼:「快把糖藏起来!」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反驳:「不对!先藏值钱的!」
第三个声音更绝望:「值钱的早藏完了!把不值钱的也藏起来!她们什么都拿!」
(……我们的风评。)
(我们双灾的风评,就是被我们自己一步一步作没的。)
(而今天,本小姐要用事实告诉你们——我们今天是来消费的!是来促进流魂街实体经济的!)
「等等!大家听我说!」我跳到台阶上,举起双手,「我们是来买糖的!是正经顾客!带钱了!真的带钱了!」
无人理会。
八千流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小燉,他们好像更不信了。」
(废话!双灾说『带钱了』,跟虚说『我吃素了』是一个可信度!)
而就在这时。
我袖袋里,红豆的鼻子动了动。
它的小脑袋探出来,黑豆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感应着整条街的灵压:这么多人,这么热闹,这么喧嚣,此起彼伏的喊声,漫天飞舞的糖纸……
红豆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猫看见激光笔、狗看见飞盘、京乐叔叔看见酒』的表情。
「吱吱?」
(主人。这个场面。这个规模。)
(这不是混乱。)
(这是——)
「吱吱吱——!!」(开席啦——!!)
完了。
我生命中最后一份理智,随着红豆这一声欢呼,彻底崩塌了。
袖袋、领口、发绳缝、甚至木屐的缝隙里,上百只火鼠倾巢而出,化作一股红色的洪流涌入街道。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碎蜂队长的追击战,但那场宴会的主题是『逃命』,这次的氛围,在火鼠们朴素的灵压感知里,分明就是:
庆典。
红色的灵子尾巴在屋檐下一串一串地连起来,像有人挂起了灯笼。三只火鼠合力推开了糖铺的门——用的还是技术开锁,火鼠牙精准咬住锁舌的受力点,专业得让人心碎。
「红豆!住手!那是人家的库存!」
「吱吱!」(是人家请我们吃的!)
「谁请的?!」
「吱吱吱!」(这么多人欢迎我们,肯定是请的!)
(火鼠的逻辑闭环了!它们真的闭环了!)
混乱彻底升级。
糖罐一个接一个被打开,红色的身影在货架间穿梭。有火鼠站上了街最高的旗杆顶端,开始表演尾巴杂技——这是它们的保留节目,曾经在一番队庭院给爷爷表演过,获得了『尚可』的历史最高评价。此刻它们把它献给了流魂街。
有火鼠拖着一个糖人架子满街跑,糖人在架子上颠得东倒西歪。
还有火鼠围住了吓傻的糖果铺老板,齐心协力给他胸前打了个蝴蝶结,然后齐刷刷立正,举起一块小木牌:
『您辛苦了。』
(等等,那个蝴蝶结——)
(第三股和第四股……交叠方向是反的。)
(好嘛,我算是看明白了。本小姐打不对的结,你们也跟着打不对,一根绳上的老鼠,错都错得一模一样——斩魄刀会继承主人的手艺这件事,全尸魂界没有比我们更诚实的案例了。) (但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们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老板打蝴蝶结?!谁教的?!我没教过这个吧?!我给爷爷打、给小八打,那是因为他们躲不开!你们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大叔哪来的这份孝心?!)
(还有那个「您辛苦了」的牌子——谁让你们把对碎蜂队长的专用台词用在群众身上的?!场合错了啊!)
而我身边,八千流已经彻底进入了她的快乐星球。
「小燈你看!」她左手一把糖,右手一把糖,嘴里还塞着两颗,「免费的!都是免费的~」
「这不是免费!这是要记账的!」
「记账就记账!」八千流含混不清地喊,「反正你爷爷会赔~」
(不要在受害者面前说得这么熟练啊!!)
人群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一个壮汉颤抖着举起手:「报、报警!报死神大人——!」
(死神本人就在这里。)
(正在阻止自己的斩魄刀吃糖。)
(说出去谁信。)
我站在混乱的正中央,抱着最后一点责任感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排队!被咬过的糖不算数!那颗不行!红豆你放下!那是样品——」
无效。
美貌救不了场。纪律管不住火鼠。八千流已经疯了。
七彩虹珠糖的罐子就在眼前,我伸手去够——
然后,整条街的温度,变了。
没有升高。
恰恰相反,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像是冬日午后晒透棉被的灵压,从街口缓缓漫了过来。
火鼠们的尾巴火苗,『唰』地一声,集体变成了乖巧的粉红色。
比任何缚道都管用的警报。比『停下』两个字有效一万倍的存在。
红豆僵在半空,嘴里还叼着半颗糖,缓缓、缓缓地扭头。
我抱着糖罐,僵住。
八千流含着糖,僵住。
满街居民保持着抱头鼠窜的姿势,集体僵住。
街口,一个白色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来。白色羽织一尘不染,花白的长寿眉下,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
满街的糖纸。
戴蝴蝶结的老板。
旗杆顶上的杂技火鼠。
抱着糖罐的孙女。
还有被孙女抓着的后领、依然往嘴里塞糖的八千流。
三秒的沉默。
我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语速快得像在咏唱破道:
「爷爷我错了但是事出有因小八说这里的糖很好吃我们是来支持流魂街实体经济的火鼠是误解了宴会含义的善意参与者八千流可以作证并且这次真的带了钱——」
山本抬起一只手。
我闭嘴了。
他没有看我,转头看向他身后的阴影:「长次郎。」
「在。」
雀部长次郎从阴影中走出,左手抱着一本账本,右手——
端着一把算盘。
(算盘?!)
(为什么带算盘?!为什么连『散步』都要带算盘?!)
长次郎把账本放在临街的茶摊上,算盘噼啪一打,面无表情地开始播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队规:
「东流魂街7区,糖果铺一间。糖罐损失,十三个。糖人架子,一座。门帘,两幅。居民心神安宁——」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戴着蝴蝶结的老板,「——老板本人要求免除。原话是:『蝴蝶结挺好看,就是鼠毛过敏』。」
全场鸦雀无声。
山本元柳斎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出了那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全瀞灵廷最贵的三个字:
「……老夫赔。」
哗——
整条街哗然。
卖菜大叔的斗笠——就是扣着他脑袋的那顶——都激动得跳了一下。
有老人当场抹起了眼泪:「总队长阁下亲自为孙女赔钱……这是什么恩情……」
有年轻人恍然大悟:「难怪双灾敢这么横……原来后台是真的硬……」
误会朝着危险的方向一路狂奔。我急了,跳起来解释:「不是!我爷爷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赔偿损失!不是纵容!我们双灾是有原则的——」
爷爷的视线扫过来。
我闭嘴了。
山本走到糖果铺老板面前,从内袋里摸出一整叠钱——(等等,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为什么内袋里会有正好够赔一整条街的钱?!这个内袋到底还有没有上限?!)——塞进老板手里,还多按了按。
「今日惊扰。」他说,「糖,照卖。」
老板捧着那叠钱,手都在抖,说什么都不肯多收,最后两边推让了三个回合,老板一拍大腿,做出了商业生涯中最重大的决定:
「这样!糖!送给两位小姐一人一大包!不收钱!」
(诶?)
「但是有个条件!」老板竖起一根手指,「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留后门!」
(后、后门?!)
(我们双灾,在7区,从被通缉升级成有专属后门了?!)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头顶传来爷爷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低头看着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那张千年冰山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放低了半度:
「买到想吃的糖了吗?」
我愣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糖罐。刚才混乱中,我抓到了一罐七彩虹珠糖——但是罐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是红豆咬的,糖上还沾着一根红色鼠毛。
用一整条街的混乱换来的。
(……买到了。)
(本小姐终于买到这颗糖了。第四次作战,成功。)
(战术总结:不需要斗笠,不需要灰土,不需要假名。)
(只需要一个会赔钱的爷爷。)
「买到了。」我举起糖罐,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爷爷要不要尝一颗?彩虹味的。」
「……老夫不喜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红豆糕你吃了两块。」
「……」
爷爷的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到怀里的糖罐,再缓缓移回我脸上。
「回家。」他说。
「哦。」
「咏唱文五十遍。」
「诶?!」
「破道·赤火炮标准咏唱,五十遍,一字不许错,一字不许少。」他转过身,拐杖敲在地面上,笃,笃,「明日早课之前,放到老夫案上。」
「爷爷!今天都这样了!我脑细胞死了一半!我——」
「六十遍。」
「……五十遍就五十遍!」我抱着糖罐追上去,「但是我要先声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那只粉红色的!火鼠是她放出来的!糖人架子是它们推的!蝴蝶结是它们打的!」
「嗯。」爷爷目视前方,「你教的。」
「……」
(完败。)
(这个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但是,五十遍咏唱文换一罐七彩虹珠糖,还有两包老板送的特供——)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本小姐赚了。)
「对了爷爷。」我小跑着跟上,「抄写的时候可以吃糖吗?」
「可以。」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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