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回了房，先是将火尖枪“当”地靠在床柱上，又褪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自己向床上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出神。

那帐子是靛青色的，旧得起了毛边，原是姜子牙翻库底寻出来的，他嫌花色老气，此刻却盯着那一片靛青，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半晌，他忽然开口，自己对自己道：“她倒好，瞧人家瞧得眼都直了。”

话一出口，又觉口气酸得不像话，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他自莲花化身以来，天不怕地不怕，几时有过这等肚量？

偏那冤家像天生来克他的一般，又霸道，又胡闹，笑起来还那样好看。

他闷在枕间，又辗转了半刻，忽听窗外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攀着窗沿爬上来了。

他到底是修行中人，警觉依旧，猛地翻身坐起，一手按在枕边乾坤圈上。

窗扇却已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外面拨开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一个金灿灿的小东西“咚”地跳上窗台。

那东西不过一捧大小，通体金毛，在月下流光溢彩，两只圆耳朵微微转着，一双碧眼亮如星子。

它见了哪吒，也不怕，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呜”。

哪吒一看是谁，心先松了一半，面皮却还绷着：“你来做什么？深更半夜，翻我窗户，像什么样子？”

那金毛小兽不答，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小爪子轻巧落地，又一个纵身上了床沿。

哪吒伸手要拨开它，它却已凑到他手边，拿脑袋顶他的掌心，茸茸的毛蹭着皮肤，痒丝丝的。

哪吒不理会，将手抽开。

小兽便顺势一歪，“咕咚”滚在他手边，露出柔软浅色的肚皮，四只小腿蜷着，一副讨摸的架势。

哪吒到底没忍住，伸手戳了戳那肚皮：“你是狗吗？还会翻肚皮？”

小兽咕哝一声，滚正了身子，仰起脸来。

月光正好落在它眼中，那双碧眸水汪汪的，倒映着哪吒的影子。

它忽然开口，声音分明是福宝的嗓音，又柔又糯：“我是来陪你的。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

哪吒听她这样说，心头不作主地软了一截，却偏偏更不自在：“你陪我作甚？那个姓杨的银甲亮闪闪，你去找他陪你便是。”

福宝一听“姓杨的”三字，尾巴顿了一顿，随即又讨好地晃起来：“你提他做什么？我不过看他新来，怕他一个人生分，才多问了几句。你倒好，一碗饭从头到尾净拿筷子戳碗沿了。若不是后来我夹了块肉给你，那只碗怕早被你戳穿。”

哪吒哼道：“你眼里倒还有我？”

说到半句，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尽，便咽住了。

小兽却不饶：“还有什么？你说呀。”

哪吒脸上一红：“没什么。”

小兽偏要追问：“你分明是心里不自在。你若不自在，便跟我明说，我又不是不理会。你不说，只管闷着，倒像我亏欠了你似的。”

哪吒被她这几句挤兑得无言以对，半晌才低声道：“我不过觉得，我同你……好歹是一处患难过来的。你见了好看的人便那样，我瞧着，总有些不是滋味。”

这话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兽安静下来，不闹了。

它蹲在他身边，拿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声音也放得极软：“我心里分得清。哪吒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别人再好看，也就是看一眼罢了。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少看他几眼便是。”

哪吒胸口那股气，像被一只小爪子轻轻挠开了一道口子，哗地一下全泄了。

他伸手将那一团金毛捞起来，抱进怀里。

小兽便顺势把脑袋埋进他臂弯，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低头看着那金灿灿的一团，嘴上仍道：“既是来陪我，今夜便不许走。”

小兽一只眼睁开：“赶我我也不走。”

哪吒终于笑了。

那笑虽淡，却是一整日里最真的一回。

他抚着福宝背上的毛，忽又想起什么：“你方才从哪儿过来？我怎的听见东边有狗叫？”

福宝的耳朵微微一动，声音里透出几分心虚：“那个……我去逗了逗杨戬那条白狗。”

哪吒低头看她：“你白日里不是才给它刷了牙，它还不够怕你？”

福宝支支吾吾：“我寻思看看它牙刷干净没有，谁知它不领情，还冲我龇牙。我一恼，就……就揪了它一根胡子作纪念。”

哪吒愣了三息，终于没忍住，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忍俊不禁的笑声：“你——你真是——”

他又气又笑，低头看着她，只见她一脸无辜地仰着脸，碧眼亮晶晶的，像在说“这有什么要紧”。

哪吒摇头：“那狗遇上你，也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福宝在他怀里打个滚，理直气壮道：“谁叫它先叼我裤子的。”

与此同时，东跨院中，杨戬正被那条白犬闹得焦头烂额。

初更时倒也安静，杨戬卸了银甲，换了件月白中衣，将三尖两刃刀倚在床头，又掬了卷书读了几页。

哮天犬盘在脚踏上，脑袋搁在前爪上，乖乖闭着眼。

杨戬便吹了灯，合被而眠。

谁知睡到半夜，那只犬猛地“汪”了一声，从脚踏上弹起来，浑身白毛炸开，像被什么祟物惊了魂，一头便钻进床底，再也不肯出来。

杨戬惊醒，披衣起身，蹲在床前哄了半天，又拿了块肉干引它，它才探出半个脑袋，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望了他半天，终于“呜”地一声钻出来。

可一出来又不肯消停，绕屋便跑，撞倒一只机凳，又将案上茶盏带落在地，碎成两片。

杨戬手忙脚乱地扶凳拾盏，哮天犬却已端端正正蹲在屋中央，舌头耷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方才那番骚动与它无干。

杨戬看着它，叹了口气：“你也是修炼多年的灵物，怎么一进人家府里，倒像三岁小儿一般？”

哮天犬歪着脑袋，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咕噜。

杨戬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正要安排它重新睡下，哮天犬却忽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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