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然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
他生在温家最不起眼的旁支,却偏偏生了一张不该生在旁支的脸。
幼年时,他还不懂那张脸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每逢年节,主家派人下来,那些衣着体面、眼神却像在牲口市上挑货的大人,总会把他从一屋子孩子里单独拎出来,掐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然后满意地点头:
“这孩子,养得不错。”
温舒然那时已经学会如何笑。怯生生的、讨人喜欢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多一分显媚,少一分显笨。
没人知道,那副笑容底下,藏着一双过早学会看人下菜碟的眼睛。
温家的Omega,漂亮是原罪,更是本钱。
他七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比他大六岁的表哥,就是在一场宴席上,被主家一个眼神,定给了外城的暴发户做续弦。
临嫁前夜,表哥抱着他哭,说“舒然,你生得比我还好,你要小心。”
温舒然很小心。
他把自己的信息素,隔离得淡得几乎闻不出,连同族人从未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草,不吐芬芳,不惹蜂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温家这座吃人的大宅里,活了下来。
他以为,只要够乖、够没存在感,就能熬到被卖个好价钱的那天。
不,那叫“入高门”,是一件喜事。
直到他见到了主家的温云舟。
那是温舒然十一岁那年的事。
主家那位体弱多病的私生子,被接回本宅静养。
说是静养,温舒然一眼就看穿了:不过是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买家还没谈拢,先养着这张脸,等它开出个好价。
温舒然被安排去送汤药。
他端着托盘,站在那扇雕花木门外,还没叩门,就被一股铺天盖地的甜香,撞了个趔趄。
那是一种甜到发腻的味道,像把一整罐熬焦了的糖,泼进滚水里,再往人鼻子里硬灌。甜得没有一丝缝隙,甜得发稠,稠得几乎要把人的喉咙黏住。
温舒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强忍着没当场呕出来。
温云舟开门时,温舒然还没能把自己的脸色藏好。他只能低着头,把托盘高高举起,像要把自己整个缩进那件不合身的灰布衣裳里。
“你是来送药的?”温云舟的声音很轻,病恹恹的,带着点讨好的软。
“是……是。”温舒然声若蚊蚋,“少爷,趁、趁热喝。”
温云舟“嗯”了一声,伸手来接。那一瞬间,甜味更浓了,浓得温舒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清了温云舟的脸。
很美。美得像个被糖浆从头浇透了的琉璃人偶,每一寸都精致,每一寸都透着股好吃美味的气息。
那双眼睛也软,软得温顺,软得仿佛已经认了命。
温舒然忽然想吐。
他分不清,让他作呕的究竟是那甜到发腻的信息素,还是眼前这张跟他如出一辙的、注定要被装进漂亮花瓶里的脸。
温云舟跟他,分明是同一类人。
都是因为生得美,被选中、被豢养、被当成联姻的筹码养大的物件。
可温云舟居然接受得那么自然,那么心甘情愿,甚至连身上的味道,都甜得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很好吃,请来吃掉我。
温舒然在那一刻,对这位病弱的小少爷,涌起了一股近乎恶毒的厌恶。
不是因为温云舟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温云舟本身就活成了温舒然最害怕、也最唾弃的那个样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却还要替笼子唱赞歌的金丝雀。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温云舟关切地问,甜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又往温舒然脸上扑了一寸。
“没、没什么……”温舒然把托盘往温云舟手里一塞,逃也似的退开,“少爷慢用,我、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跑,跑出老远,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恶心。
真恶心。
那种甜味,像一根糖做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那一刻温舒然便暗暗发誓:他绝对,绝对不会变成温云舟那样的人。
他宁可在泥里滚得浑身是泥,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要被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端上别人家的桌案。
他不要被别人吃掉。
真正让温舒然下定决心逃的,是即将成年那一年的冬天。
后院看门的老仆Beta,被诬告偷了主家的一支玉簪。温舒然那天夜里起夜,恰好看见是主家的贴身丫鬟,把簪子悄悄塞进了老仆的包袱。
他看见了真相。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第二日,老仆被按在雪地里打得皮开肉绽,看着满院子的人争先恐后地唾骂、指认,看着老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过来。
最后,定定地,落在他这个唯一知情人的身上。
温舒然躲开了那目光。
他躲回了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老仆吊死在了柴房里。
温舒然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回廊尽头的另一片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半垂着,黑得发沉。
那男孩也看见了。
他同样什么也没说。
只是当温舒然惊慌地望过去时,那男孩朝他,慢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个称不上笑的笑,像一柄刀,在暗处短暂地亮了一下。
温舒然记住了那双眼睛。
很多年后,他都会梦见那双眼睛,梦见那个雪地里垂下的头颅,梦见自己躲在门后,听着老仆咽气前最后一声拖长的、辨不出是哭还是喘的叹息。
他欠着一条命。
他这辈子,都洗不清。
随后,温舒然用了整整三年,筹备他的出逃。
三年里,他依旧是那个怯生生、见谁都抖三抖的旁支小可怜。他替各房跑腿,替厨房打下手,替管事誊抄账目。
他走过温家每一处回廊,记住了每一班守卫的换防,摸清了每一扇角门落锁的时辰,甚至借誊抄的便利,偷偷记下了温家私库银票的暗记。
他的胆小,是他最好的盔甲。
因为他太胆小了,所以没人会怀疑他。因为他太听话了,所以没人会设防他。
因为他太不起眼了,所以当他某天夜里,揣着偷来的装备与钱,从西角门那处年久失修的狗洞钻出去时,整个温家,还在安睡。
温云舟那甜得发腻的、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温舒然没有回头。
他裹紧那件偷来的、大得能装下他两个的旧棉袄,朝着灰白的天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没有颜色的荒野。
不过外面的世界,比温舒然想象的还要吃人。
大沉寂过后的废土上,没有昼夜分明的太阳,只有永恒的灰白。信息素失控的人会在领域里变成残响,吸引人进去。
温舒然在荒野里流浪了将近一年。
他学会了自己身上的那股淡香,在残响眼里,反而成了一种最好的隐身,它们嗅不到他,就像嗅不到一阵穿堂的风。
直到他被一支迁徙的幸存者队伍收留。
那支队伍,自称属于一个叫“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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