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没想到，您的灵魂变了居然会是这个味道。”温舒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温云舟的信息素，“苦味可比原来那个甜到发腻的味道，有意思多了。”

“温舒然，你是谁的人？”温云舟先不深究之前对方说的信息量，他现在有些后悔独自面对温舒然。

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天空还是澄明院？”温云舟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已经摸上了桌沿一根不知谁落下的搅拌勺，“或者是……温家？”

温舒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从前任何一次怯生生的讨好都自然，自然得让温云舟头皮发麻。

“云舟大人，您这样让我怎么选啊。”温舒然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杯碟上，轻轻“叮”的一声，“天空是群疯子，澄明院是群骗子，温家嘛……”

他歪了歪头，简单评价了一下自己的家族：“一群早就该烂在土里的老东西。您希望我是哪一边的？”

“我希望你现在就回答我。”温云舟没有被他带偏，“你是从外面进来的，那就该知道这个领域正在杀我。你既然敢承认，总不至于只想坐下来跟我聊咖啡。”

温舒然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啊，您说得对。我是来帮您的呀。”

他抬起手，苍白指尖往温云舟方才被美工刀割开的后颈方向虚虚一点。

“您已经死过一回了，对吧？”他说，“死在档案室，被人从后面割断脖子。醒来的时候是十一月二日，耳朵里全是杂音。”

温云舟没作声，握着搅拌勺的指节白了一分。

“耳边的杂音是领域温云舟？他认为乌鸦是凶手？”

所以他也可能是杀掉温云舟的嫌疑人之一？

“可能是，按照您一开始就占据意识高地来说，说明领域的规则对您生效，但又没把您当普通棋子吃掉。”温舒然说，“因为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主动触发领域的人，也是领域的门。领域会把您吞进来，吐出去，再吞进来。它舍不得杀您，也容不下您。”

“说重点。”温云舟说。

“重点就是，”温舒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云舟身侧，声音忽然压得极轻，“您这次会遇到的事情，和我上一次看到的不一样了。有人，在您死后那一个月里，改写了这个领域。”

温云舟侧过脸看他：“谁？”

“还能有谁？”温舒然眼里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光，“容川大人。他不会让您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您信不信，上一轮您脖子被划开以后，第一个给您收尸的就是他。”

温云舟一怔。

“收尸？”他重复。

他不是跟我闹掰了吗？哦对，尸体还能被他用来给原主装灵魂。

“在领域里，容川可不会只有一个。”温舒然说，“有的是这座楼的容川，有的是云季城的容川。您知道哪一个是来杀您的，哪一个……”

他没说完，忽然朝门口看去。

“有人来了。”温舒然往后退回角落，重新端起那杯冷咖啡，像是忽然被重新注入了一副胆小的壳，“云舟大人，您先走。别让人看见我这样。”

他说变就变。方才那份游刃有余像被水冲散了一样，肩膀缩起来，眼神又变得躲闪惊惶。

温云舟还没完全消化他的话，门口已经响起了皮鞋声。

有人故意放轻了步子，不让人听见，却又不至于完全藏住。

温云舟把搅拌勺插回笔筒里，转身面向门口。

童梵走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见温云舟，先是挑了挑眉，然后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小舟，躲这儿喝茶呢？”童梵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温云舟，落在角落里的温舒然身上，“……两个人都躲这儿。怎么，在讲什么秘密？”

温舒然手里的咖啡杯差点又洒出来，头埋得更低，“没、没有……童哥，我只是在……”

“别怕，我又不吃人。”童梵笑着打断他，又看向温云舟，“小舟，你怎么回事？脖子上……好像有道红印子。”

童梵目光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一副他懂得模样，拍拍温云舟的肩膀：“温舒然还没有对象，你有机会哦～”

“他是Omega，我不是……！”这个误会可让温云舟难受极了，他可不想跟杀死自己的人扯上关系。

温云舟下意识抬手去摸后颈，那里什么都没有，可童梵的目光已经钉在了他手指触到的地方，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错觉。

童梵看见了什么。

温云舟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蚊子咬的。”

“这层楼的蚊子，嘴挺凶啊，咬这么大一道。”童梵盯着他脖子看了两秒，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走吧，经理让集合，说是要重新分配工位。都起来。”

温舒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低着头就往门口冲，经过童梵身边时，被童梵一把抓住手腕。

“你躲什么？”童梵低头看他，似笑非笑。

温舒然整个人剧烈一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

童梵没松手，反而用拇指在温舒然腕骨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动作既像安抚，又像威胁。

温云舟看在眼里，后背一阵发凉。

“童哥。”温云舟出声。

童梵抬头看他。

“工位重新分的事，是容哥说的？”温云舟问。

童梵松开了温舒然的手腕，后者像受惊兔子一样夺门而出。童梵望着温舒然逃开的背影，慢慢笑了起来。

“是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对你来说有区别吗？”童梵说，“不过看你这表情……小舟，你好像忽然开始怀疑我了。”

温云舟没说话。

童梵朝他走近两步，忽然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那你也该怀疑一下，为什么每次你一接近真相，就有人先一步死在楼梯间。”

温云舟呼吸一窒。

童梵直起身，拍拍他的肩，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走吧，集合。”

他转身离开，皮鞋声不紧不慢。

温云舟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着。

童梵那句话，像是在暗示凶手另有其人，又像是在警告他，再查下去，下一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会是他自己。

而温舒然方才的话却指向容川。

温云舟到地方之后，才发现经理真的只是在重新分派工位，居然没有作妖，简直不可思议。

他站在会议桌前面，脸像被人用橡皮擦横着抹了一下，五官只剩一团模糊的肉色，嘴巴张合，声音倒是清清楚楚：“……为提高公司运转效率，经部门综合评估，现对部分新晋员工工位进行重新分配。念到名字的，自己上来拿新工牌。”

温云舟混在人群里，偷偷观察他的脸。

看不清。越是盯着看，越感到眼底像蒙了一层灰，酸痛得厉害。

旁边几个老员工却毫无反应，有人打哈欠，有人玩手机，仿佛经理生来就长这样一张没脸皮。

温云舟在心里飞快记下一笔：领域里没有完整人设的NPC，连脸都不会给。说明他既不是凶手，也不是受害者，更不是温云舟该花时间纠缠的对象。

“温云舟。”

经理叫到他名字时，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A区三排，靠窗，朝阳位。”

旁边立刻有人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说：“那不是那个谁的位子吗？”立刻被旁边人用手肘捅了一下，集体噤声。

温云舟走上前去接新的工牌。

工牌是塑料壳，里面一张打印卡片，印着他的名字和新的工号。他翻过来看了看，背后贴着一张旧得发黄的贴纸，边角卷起，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已经被撕得几乎认不出。

只剩下一个“乌”的上半截，和半道残缺的“鸦”字尾巴。

温云舟手里捏着那工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格外的烫手，想马上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