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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佩妮·德思礼的回信在星期二早晨到了。

信封很薄,地址写得端正,邮票贴在它应当待的地方。哈利把它拿到窗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我想,他是在判断里面能否装下一张照片。

最后,他小心地拆开了它。

里面只有半张纸。

“哈利:

她小时候喜欢酸苹果,越酸越喜欢。别人挑剩的,她也肯吃。

照片没有找到。

佩妮·德思礼”

孩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喜欢酸的。”他说。

哈德森太太正把面包篮放在桌上。

“有些孩子是这样。”

哈利低头望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颇为新鲜的神情。前几日,他听到的那些关于母亲的话,总使他安静下来;这一次,他却仿佛发现她曾经做过一件值得讨论、甚至值得反对的事情。

“越酸越喜欢。”他又念了一遍。

“这倒省了挑拣的工夫。”哈德森太太说。

他把信重新折好,没有试图从信封里倒出别的东西。

福尔摩斯坐在壁炉旁,正在翻看一份报纸。他朝孩子伸出手,却没有去拿信。

“拆信刀。”

“噢。”

哈利将刀柄朝外,递了过去。

信被收进了他的纸夹里。那张预备放照片的厚纸板仍空着,不过,纸夹里总算又多了一点东西。

*

当天上午,哈德森太太请来的钟表匠登门了。

我们的壁炉钟已经连续两天把午餐催早一刻钟。福尔摩斯认为,只需每日调整即可;哈德森太太则认为,既然有人连自己的早餐也无暇顾及,这个办法便缺乏实行的前提。

来人是一位身材结实的中年绅士,穿着略显宽大的褐色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洗得很干净的围巾。他最大的特征,是一头异常鲜明的红发。

那种颜色使人很难先注意到他的其他部分。

他在来客簿上写下“杰贝兹·威尔逊”,末尾的笔画拖得很长。

“修钟的。”他向哈利解释。

“职业写在这一栏。”

“这儿?”

“您现在写的是来访事由。”

威尔逊先生想了一会儿。

“那么这两栏都写修钟,应当不会错。”

哈利同意了。

这位先生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典当铺,也接些钟表修理的活计。哈德森太太认识他已有几年,对他的手艺十分信任,对于他偶尔在报修后三天才出现的习惯,则持较为保留的态度。

“实在抱歉,太太。我最近下午有些事情。”

“您上午来就很好。”

“是的。下午我还得——”

哈德森太太已经把壁炉前的椅子让了出来。

威尔逊先生便停止解释,摘下帽子,打开他的工具袋。

那只袋子由厚牛皮缝制,四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各式小钳、油壶、锉刀,以及若干在我看来极容易丢失、却似乎从未真正丢失的零件。

哈利得到许可后,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旁边看。

他负责把拆下来的螺钉放在一张白纸上。

“每颗分开放。”威尔逊先生说,“不要滚到一块儿。”

“它们不一样吗?”

“乍看一样,拧进去就知道了。”

孩子立刻将挨在一起的两颗螺钉拨开。

威尔逊先生把钟罩取下,凑近机芯。一枚镜片夹在他眼前,使他的一只眼睛显得格外巨大。他嘴里轻轻哼着什么,手指在铜制机件之间移动,动作与那副厚实的外表很不相称。

福尔摩斯将报纸放低了一些。

我看得出,他在欣赏一种自己不具备、却愿意承认的熟练。

“这里。”钟表匠终于说。

他用细镊子挑出一小团纠缠在一起的纤维。

哈德森太太看了一眼。

“是绒布。”

“有人擦得很仔细。”

她没有回答,但看向了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仍在看报纸。

这使我对那团纤维的来历有了一点猜测。

修理并未耗费很长时间。威尔逊先生重新装好钟罩,将工具一件件放回袋中。哈利替他捡起滚到椅脚边的一只小铜圈,又从工具袋敞开的夹层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您也修玩具吗?”

“偶尔。坏在哪里?”

“不是我的。”

孩子捏起一样极小的物件,放在白纸上。

那是一把铜钥匙。

严格说来,它的样式更像用来给旧式座钟上弦的钥匙:环形的柄,一截短杆,末端是方形的孔。只是它实在太小,从这一端到另一端,比半英寸长不了多少。

威尔逊先生随意瞥了一眼。

随后,他伸出去拿帽子的手停住了。

“给我看看。”

哈利把白纸推过去。

钟表匠重新夹好镜片,俯下身。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壁炉钟开始走动了,摆锤的声音在这阵安静里显得十分清楚。

“哪里来的?”威尔逊问。

“您的袋子里。”

“哪个袋子?”

哈利指了指那只牛皮工具袋。

威尔逊把它拿起来,扒开夹层,又将里面的零件倒在纸上。一阵轻响过后,桌面上多了几枚垫圈、一根细针和半颗旧螺钉。

没有第二把钥匙。

他望着那堆东西,脸上的颜色渐渐变得与头发不大协调。

福尔摩斯把报纸合了起来。

“出了什么问题,威尔逊先生?”

钟表匠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小钥匙,将它举到窗前,转过一面,又转回来。

“这不对。”他低声说。

哈利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没有弄坏它。”

“不是,孩子,不是你。”

威尔逊先生放下钥匙,抬头看着我们。

“我丢过一把钥匙。”

*

“什么时候?”福尔摩斯问。

“上星期六,下午。我回来给几座钟上弦,发现它不在原来的钩子上。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

“您认为有人偷了它?”

“起初没有,我以为自己随手放错了。”

“现在呢?”

威尔逊先生用一根粗大的手指,指向白纸中央那个小得可怜的东西。

“现在我不知道该认为是什么了。”

他向我们解释,那是一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上弦钥匙,适用于铺里一座黑木座钟。钥匙原本长约三英寸,因为经常使用,环柄一侧磨得很薄。几年前,他不慎将柄上的小缺口锉得更深了一点,从此捏住那个位置上弦,拇指便会发疼。

“后来我拿红线缠过。”他说,“线脏了,上个月刚拆掉。”

福尔摩斯拿过放大镜。

环柄的一侧,确实有一道不对称的缺口。凹陷深处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纤维。

“还有这个七字。”威尔逊先生说。

我俯下身,才勉强看出柄上有一道刻痕。

“为什么刻七?”

“那一排钩子的第七个。忙起来时,省得试。”

福尔摩斯将钥匙放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

它在纸上转过半圈,发出寻常金属碰触桌面的细响。

“您见过这么小的复制品吗?”

“如果有人肯花钱,也不是绝对做不出来。”钟表匠回答,“可是为什么连我锉坏的地方都要做进去?还有这里的磨损——”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哈利拿起尺子,量了量。

“您说原来有三英寸?”

“差不多。”

“这把只有半英寸。”

孩子伸出手指,在尺子上数了六段。

福尔摩斯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却在那一刻,想起了一只在许多年前离开桌面的茶杯。

这种联想使我重新看了看纸上的钥匙。

它没有发光,也没有试图逃走。上午的日光照在铜柄上,甚至显得有一点脏。

“那座钟还在吗?”福尔摩斯问。

“在。”

“走得正常?”

“昨天还在走。是八日钟,不必每天上弦。”

“您铺里还有什么人能碰到这些工具?”

“我的雇员,斯波尔丁。家务上有人每星期来帮两次,不过她不进后面的修理间。”

“斯波尔丁先生来多久了?”

“六个星期左右。”

“他也会修钟?”

“会些简单的。主要替我照应柜台、整理当票,人很勤快。”

威尔逊先生说到这里,似乎感到有必要保护一位并不在场的好雇员,便补充道:“我最近每天出去,铺子全靠他。”

福尔摩斯向后一靠。

“您刚才说,下午另有事情。”

“是的。”

“什么事情?”

钟表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犹豫。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最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抄书。”他说。

我的朋友等着他继续。

“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星期日除外。每星期四英镑。”

我抬起头。

“四英镑?”

“整四镑。到星期六就给。”

“抄什么?”

“旧商号名录。人名、地址、做什么生意。有时还有更早的街道名称。他们要誊成字迹清楚的新本子。”

“谁雇您做这件事?”

威尔逊先生清了清嗓子。

“一个会。”

“什么会?”

他又摸了一下头发。

“红发会。”

福尔摩斯望着他。

我也望着他。

哈利的目光从我们脸上移过,最后停在威尔逊先生头顶,像是刚刚听说那里每星期能长出四英镑。

*

我后来常常想到,一个人的叙述是否显得可信,有时与他的诚实关系不大。

威尔逊先生显然是诚实的,他甚至随身带着证明。

那是一张折了几次的剪报,夹在皮夹里面,边缘因为反复展开而变得柔软。

广告声称,有一位已故绅士留下了一笔资助伦敦红发男子的款项,供受益者从事有益的文献誊录工作。申请人需成年、身体健康,头发颜色必须天然,并能按时到场。

“必须天然。”哈利念道。

“他们查过了。”威尔逊先生说。

我看了看那一头红发,不大明白还需要怎样查。

“谁让您看见广告的?”福尔摩斯问。

“斯波尔丁。他从报上剪下来,说不去试一试可惜了。”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

“十月八日。”

“不得离开工作场所?”

“对。中途出去,就算放弃资格。他们说,遗嘱就是这么规定的。”

“可以将书带回家抄吗?”

“不可以。”

“为什么?”

“还是遗嘱。”

福尔摩斯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位已故绅士,看来替他们考虑得很周全。”

威尔逊先生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

他告诉我们,办公的地方是一间租来的楼上房间,有两张桌子、一座钟、几本厚得叫人发愁的旧名录,以及一位负责检查进度的邓肯·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也有红头发。

这使威尔逊对该会的真实性更加放心。

“您已经领过两次报酬?”

“是,钱没有问题。”

“铺里的生意呢?”

“下午向来清淡。斯波尔丁能照应,晚一点我再做修理。这样的机会,我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推掉。”

他说这话时,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那不是一个轻易会被许诺打动的人。对他而言,每星期额外的四英镑,意味着冬天的煤、房租,以及不必再拖延更换的一块漏雨的屋顶。

福尔摩斯没有笑。

他将剪报折好,还了回去。

“今天还去?”

“当然,我不能无故缺席。”

“那就照常去。我们想先看看您的铺子,您介意吗?”

威尔逊看向桌上的小钥匙。

“您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还没有足够的材料下结论。”

福尔摩斯拿出一张干净纸,把钥匙包起来。

“不过,如果有人每星期付给您四英镑,我很想知道,他买到的究竟是什么。”

*

威尔逊的铺子位于一条不甚宽阔的街上。

门面上方悬着典当铺的标志。橱窗里摆着银匙、怀表、一把有裂纹的小提琴,以及两只彼此并不相配的烛台。玻璃擦得不坏,可是窗内陈列的东西太多,光线挤进去之后,便没有多少余地再照亮屋子。

我们到时,街上正有人卸煤。

煤块碰撞铁铲的声音,一阵阵盖过铺里细密的滴答声。

威尔逊的雇员从柜台后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人,衣着整洁,脸上有一种很容易使顾客放心的耐心。他先向雇主打招呼,再望向我们,最后看了看哈利。

“钟修好了?”

“好了。”威尔逊说,“几位想看看旧钟。”

“里面请。”

他把挡在过道上的一张椅子移开。

铺子的后半间比前面更暗,却也更暖。木头、旧呢料、钟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很难称为好闻、却令人相信这里确实在做事的气味。

许多钟在不同的时刻走动。

有的声音干脆,有的略微拖沓;一座高大的落地钟每次摆动,都仿佛先在胸腔深处犹豫一下。

哈利站在我身边,听了一会儿。

“它们没有一起走。”

“它们也未必都在告诉你准确的时间。”威尔逊说,“送到这里来的东西,多半各有毛病。”

他领我们看那座黑木钟。

钟比我预想的大,摆在一张结实的矮桌上。黑色木壳的表面已经失去光泽,正面嵌着发黄的钟盘,下方有四只短铜脚。右侧木板补过一处,颜色比周围浅些,像一块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

“就是它。”

福尔摩斯弯腰看了看上弦孔。

随后,他问能否看看背面。

威尔逊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我帮他把钟转过来。它比外表更沉,底部擦过桌面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声。

哈利站得离桌角近些,忽然说:“这里沾到墨水了。”

左前方的一只铜脚侧面,果然有一点已经干透的蓝黑色墨迹。

“柜台上什么都有。”威尔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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