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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她叫的是威廉。

这个名字从艾德勒口中说出来时,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那种平静反而使椅子上的男人缩了一下肩膀。

变化已经结束。

他比诺顿矮,脸也窄一些,额角的头发稀疏,眼下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暗影。方才还合身的外套松垮地罩在他身上,两只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手指。

只有领带仍系得很好。

这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对某些细节格外尽心、却忘了安排其余部分的人。

“威廉·肖。”艾德勒说。

我认得这个姓。

阿什曾报过同伴的姓名。星期二,正是这个人与他一同拿着那张没有签名的文件,进入了布里奥尼寓所的门厅。

福尔摩斯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让开通往门口的位置。

“阿什先生的同伴?”

肖低着头,没有回答。

韦伯女士将魔杖收低了些,仍握在手里。她先看了他的眼睛,又让他张开手指,确认那阵令人不适的变化已经停止。

“没有必要再喝了。”她说。

肖的目光仍追着我手中的小瓶。

“我不是——”

“如果您准备说自己不是诺顿先生,”福尔摩斯道,“我们在这一点上已经取得了相当充分的共识。”

肖闭上嘴。

我将瓶塞塞好,取出干净手帕,把瓶身包住。瓶底还有一点药,颜色深得几乎不透光。

昨日的杯子仍在韦伯那里。

这是另一件证物。

它刚刚把一张熟悉的脸从我们面前拿走,又留下了一个不大愿意承认自己是谁的人。

*

艾德勒没有坐回去。

她站在书桌旁,手指搭着椅背,望着肖那件过大的外套。

“我记得你替人改衣服,手艺很好。”

肖的嘴唇动了动。

“你还记得。”

“华沙。第二幕开始以前,我裙子背后的钩子断了。”

“七个钩子。”他说。

“一共七个。”

“不是断了,那批铜太软。”

他的声音忽然自然起来,带着一种职业人士面对外行时难□□露的纠正欲。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什么地方,又低下头。

艾德勒缓缓松开扶着椅背的手。

“你当时说,修完以后,我可以放心转身。”

屋里没人接话。

我猜想,许多信任在最初建立时,都是这样的小事。

不是誓言,也没有见证人。一个人在演出前替另一个人修好衣服,告诉她可以放心走到灯下。

几年以后,他又穿着另一人的衣服,来到她的门前。

福尔摩斯把昨天的收据拿过来,放到肖面前。

“这一回,您要我们相信的是这个。”

肖看着那份签名。

“我没打算伤害她。”

艾德勒转过脸。

“我昨天在屋里,看着你的脸,想了很久——是不是戈弗雷终于也认为,我该照别人的意思办。”

肖抬起头,仿佛要争辩什么。

她已经拿起那只装着“照片”的信封。

“你想拿走的,不止是这张纸。”

她没有提高声音。

我却看见肖把脚往椅子下面收了一点。他现在的鞋也大了,鞋跟碰到椅腿,发出一声很轻的空响。

*

特纳太太被请去送信,通知警察。

我们请她找雷斯垂德。

自从蓝宝石案以后,这位警官已经不必再花上半个钟头,听我们解释为什么一件寻常的罪案里会出现不寻常的手段。至于他是否因此变得愉快,那是另一回事。

等候期间,福尔摩斯请肖说明自己受谁雇用。

他起初只承认两件事:有人付钱;他需要钱。

这两件事都不罕见,也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他要把诺顿先生的脸戴在头上。

福尔摩斯没有急着指出这一点。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份账目抄件,展开,指向其中一行。

衣着、仪容及必要准备。

肖看见它,神情变了一下。

“这笔钱经过阿什的手。”福尔摩斯说,“现在我想知道,最后到了谁那里。”

“有些给了我。”

“多少?”

肖报出一个数目。

不算少,却还不足以使一个人一生不必再担心房租。

“余款什么时候付?”

“拿到照片以后。”

“谁决定付不付?”

“上校的人。”

“克劳斯?”

肖点头。

“上校本人知道您打算怎样取得照片吗?”

“不知道。他只说,要快,不许弄出丑闻。”

福尔摩斯把这句话原样记下。

纸上没有“复方汤剂”,没有“冒充律师”,也没有“取走头发”。

一项体面的要求,在层层转交以后,已经长出了许多没有写进账目的枝节。

*

肖与艾德勒相识于剧院后台。

他缝过衣服,修过假发,也替临时缺人的班底整理道具。戏院的雇佣不总是长久,薪水却常常能够被拖得很长。后来他到了伦敦,靠替人准备衣服、介绍临时帮手,以及其他不必仔细列在名片上的工作谋生。

阿什需要一个看起来像办事人员的同伴。

肖认识衣服。

也认识艾德勒。

这两项本领使他得到了一笔工作。

“他们问我,她平时会把东西放在哪里。”他说,“我告诉他们,我又没住在她家。”

“但您愿意看看她被取走的物品。”

他抬眼看向福尔摩斯。

“记事簿送到那边以后,他们想找摄影馆的收条,或者保管东西的地址。里面有不少旧剧院的名字。我认得一些。”

“谁把簿子交给您的?”

肖说出了克劳斯上校一名随员的姓名,以及他递交东西的房间。

福尔摩斯记得很仔细。

这仍然只是肖的说法。稍后需要核查的,包括他是否去过那里、谁让他进去,以及那本簿子当时是否确实放在桌上。

但接下来,他说出了一件尚未由我们告诉他的事。

“纸包上写着诺顿的名字。蓝丝带打了两个结。里头还有一小片纸,边上画着一颗星。”

艾德勒的目光没有离开他。

“那是戈弗雷画的。”

肖低下头。

“我拿了头发。”

他说这句话时,很像一个终于肯承认拿过几枚零钱的人。

我望向艾德勒放在桌边的手。

她把手套攥在掌心里,指尖朝里,一点一点地压着。

那束头发在她那里属于过去。

到了肖手中,却成了打开她家门的办法。

*

药并不是他熬的。

这一次,福尔摩斯没有让他用“认识一个人”搪塞过去。肖说出了交易地点、交钱的方式,以及药瓶原本裹着什么纸。

药液早已配好。

卖药的人让他在使用前加入头发,又告诉他怎样补服。

“他保证管用。”肖说。

“他保证过您会写诺顿先生的字吗?”

肖的脸红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

“要求一张收据?”

他没有再说话。

福尔摩斯把那张签名推近了一点。

“您知道自己要冒充的是一位律师。”

肖转开脸。

我想,对他来说,最难堪的未必是被魔药出卖。那药已经完成了十分惊人的工作:身高、面貌、声音,甚至连我在门口记住的下颌轮廓,都复制得无可指摘。

最后绊住他的,是一支普通的笔。

“卖药的人知道用途吗?”福尔摩斯问。

“知道我要变成谁。”

“知道您要拿什么?”

肖迟疑了。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一侧有些松,每转一圈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那声音从窗前慢慢过去,消失以后,屋里显得更安静。

“他说,麻瓜看见熟人的脸,就会把门打开。”

韦伯女士抬起头。

“他说的?”

“是。”

“您相信了。”

肖扯了扯过长的袖子。

“我昨天进来了。”

他说得很轻。

这句话里没有多少胜利。

艾德勒看了他一眼。

“是。你进来了。”

*

星期三的灰衣访客,我们没有仅凭肖的承认便认定身份。

特纳太太回来以后,仔细看了他,摇头。

“那人有胡子,显得比他高。”

“我垫了鞋。”肖说。

“帽子也不一样。”

“帽子可以换。”

“脸呢?”

“胡子、眉毛,还有一点颜色。”

他似乎又想用职业上的知识帮助自己脱困,随即意识到,说得越熟练,对自己越没有好处。

特纳太太站在椅子旁,仍然有些怀疑。

福尔摩斯请她回忆那天的谈话顺序。肖被留在原处,没有插话。

她说完以后,福尔摩斯才问他,文件卷在哪只手里,临走时有没有再问一句话。

他答对了几项,也记错了一项。

“衣服和东西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住处。”

“那么可以去看。”

肖的肩膀垮了下来。

这项核查不需要任何巫师帮忙。

我发现,魔法介入一件案子以后,人们很容易对其他办法失去耐心。既然已经见过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似乎一切疑问都可以归给那只药瓶。

福尔摩斯却仍旧记下鞋、帽子、地址和时间。

药解释不了肖住处的抽屉里究竟放着什么。

也不能替一位证人决定,她是否真的认出了眼前的人。

*

雷斯垂德到来时,肖已经不再要求服药。

这位警官先看人,再看衣服,最后看向我手中的小瓶。

“又是那类东西?”

“这一次不改动记忆。”我说。

“谢天谢地。”

他走近一点,端详肖的脸。

“那么这张能保持住?”

韦伯女士说,药效既然已经退去,只要不再服用,便没有理由继续变化。

雷斯垂德显然认为,这是一项值得立即落实的条件。

我将瓶子交给他,又由韦伯说明保存与检验的安排。昨日留下的药杯与今日夺下的药瓶,分别作了记录。

假签名、收据草稿、阿什的新陈述,也一并交了过去。

雷斯垂德看见王室随员的姓名时,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报告会很长。”

“尽量准确。”福尔摩斯说。

“准确的报告通常更长。”

肖站起来时,裤脚堆在鞋面上,险些绊住。

特纳太太从一旁拿来两枚别针。

她没有替他蹲下整理,只把别针放到桌上。

肖自己弯腰,将裤脚别好。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外套是租来的。”

雷斯垂德看着他。

“那又怎么样?”

“租金每天都要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警官向门外偏了偏头。

“那您更应该抓紧时间。”

*

人走以后,房间并没有立刻恢复原样。

肖用过的杯子还在桌上。

椅子被他拖歪了。

地毯上有一点从他鞋底脱落的泥,沾着灰白色的细砂。

特纳太太拿着托盘进来,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她先收走杯子,再把椅子推回去,动作比平日重些。

艾德勒没有阻止。

我想,人有时需要做一点能确实改变眼前东西的事。

福尔摩斯把剩下的纸张整理好。

“供应药剂的人还需要追查。上校那边的交付经过,也不能只听肖的陈述。”

“我知道。”

“但至少,今天这个人不会再来。”

艾德勒望着桌上那只封好的信封。

“今天这个人。”

福尔摩斯听见了她的重音。

“我希望接下来能使双方达成一项可靠的安排。”

“关于照片?”

“是。”

“他停止派人,我保证不公开?”

“需要比口头保证更具体。”

她伸手,将信封拿起来。

“写下来,签名,由人见证?”

“那会有帮助。”

艾德勒用拇指沿着信封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今天以前,我也认为一张熟悉的脸会有帮助。”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语气缓和下来。

“请原谅。我知道您已经替我做了很多事。但您的委托人希望在星期一以前安心。我希望星期二醒来时,也仍然能够安心。”

我的朋友望着她。

这是他们此刻面对的、比一瓶魔药更难处理的问题。

国王有一个期限。

艾德勒却还要继续生活。

“我会把条件拟出来。”福尔摩斯说,“您可以同诺顿先生商量。”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明天?”

她点头。

桌上的信封被她收进手袋。

我们始终没有看见里面的照片。

*

贝克街221B,下午。

哈利已经把飞路粉讲了三遍。

第一次,哈德森太太问会不会把烟囱弄坏。

第二次,她问行李箱会不会先掉下来砸到人。

第三次,她说,如果真有这样方便的东西,那么总该有人发明过能自己清理炉灰的办法。

哈利觉得都有可能。

可他没有问。

他在酒吧里看见了那么多东西,回家以后才发现,自己忘记问的问题比看见的还多。

他拿出练习册,先写了“飞路粉”,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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