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倾和醒来的时候楚留香已经不在房里了。
他下楼找了一圈,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掌柜说那位穿道袍的客官天没亮就出去了,走之前要了一壶热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东边走了。林倾和心里紧了一下,回房把背包背上,出了客栈往镇东走。
镇东的河道上,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摊子挤在河岸两边,吆喝声和叫卖声混成一片。林倾和穿过人群,沿着昨天走过的小路往桑林方向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桑树叶子照得亮晶晶的,露水还没干透,从他裤脚上蹭过去,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走到桑林边上,他看见楚留香蹲在桑林边缘的一棵老桑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桑叶,正翻来覆去地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林兄来得正好。楚某方才在砖窑外面转了一圈。”
“里面有人?”
“没有。箱子还在,但被人翻过了。”楚留香站起来,把桑叶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露水,“楚某在窑口外面的地上看见几个脚印,是昨晚新踩的,比楚某的脚大,比你的脚也大。穿的是皮靴,不是布鞋。楚某在苏州见过这种靴印,是官差穿的。”
“官府的人来过了?”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楚留香往桑林里走,步子放慢了,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和压折的草茎,“楚某还在砖窑后面的土坡上看见一个人蹲过的痕迹,蹲了很久,地上的草都压平了。那人蹲的方向正对着砖窑的窑口,像是在盯梢。”
林倾和跟着他走进桑林。桑树密密匝匝的,晨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土上投下碎碎的光斑。走到砖窑跟前,楚留香没急着进去,绕着窑转了一圈。砖窑不大,圆顶的,用红砖砌的,窑口朝南,用砖头草草封着。窑顶的杂草长得半人高,叶子枯黄,在晨风里沙沙响。楚留香在窑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了看,又站起来,从窑口搬开两块砖头,侧身钻了进去。
林倾和跟进去。窑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窑口透进来的光,照出满地的箱子和散落的杂物。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但有几口箱子被打开过,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的绸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匹被扯出来扔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楚留香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扯出来的绸子看了看。是上好的提花绸,银红的底子上织着缠枝莲纹,料子在窑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南浔沈家的绸子。”楚留香把绸子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批货值不少银子。楚某数了数,十几口箱子,每口箱子装十匹绸子,就是一百多匹。按南浔绸市的行价,一匹上等提花绸少说值五十两。这批货少说值五千两。”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窑里的角角落落。窑壁上有一道烟熏的痕迹,从窑顶一直延伸到地面,黑乎乎的。角落里堆着一堆碎砖头和瓦片,上面落了一层灰。楚留香走过去,蹲下来把碎砖头搬开几块。底下露出一截布角,蓝色的,粗麻质地。他拽出来,是一块撕破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得发白,肩头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破的。布衫子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干了,硬邦邦的。
楚留香把布衫翻过来看了看,在衣领内侧找到几个用白线绣的小字。他凑近窑口的光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来。
“林兄,你看这个。”
林倾和凑过去。衣领内侧绣着三个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手不太稳。他辨认了一下,念出来:“陈阿水。”
楚留香把布衫叠好,夹在腋下。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窑里最后一眼,然后往窑口走。出了砖窑,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桑林里亮堂堂的。楚留香站在窑口,把布衫抖开又看了一眼,偏头对林倾和说。
“楚某昨晚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楚某当时在想,沈家怕官府查什么。现在楚某知道了。”
“怕查这批货。”
“不止。”楚留香把布衫重新叠好,“沈家三年前丢了一批货,报了官,但没破案。现在这批货出现在这里,沈家半夜偷运,还怕官府查。说明当年那批货不是丢的,是沈家自己藏起来的,藏了三年。三年前沈家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货藏起来?为什么报了官又说没破案?楚某在想,那批货可能根本就不是沈家的。”
他往桑林外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林倾和跟上去。两人出了桑林,沿着河岸往镇里走。楚留香一路没说话,折扇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
“林兄,楚某想管这件事。”
“管什么?”
“那个叫陈阿水的人。”楚留香把腋下的蓝布衫子抽出来,抖开看了看那截撕破的袖口,“这件衫子撕成这样,上面还有血渍。楚某在苏州见过这种粗麻布衫,是船工穿的。沈家的货船上,船工就穿这种。陈阿水大概是沈家的船工,三年前那批货出事的时候,他可能在场。后来出了事,这件衫子就丢在砖窑里了。”
“你想找他?”
“先找沈家的人问问。”楚留香把布衫叠好夹回腋下,“楚某昨夜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声音楚某记住了。今晚再去一趟沈宅,找那个护院问问陈阿水是谁。”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水面。林倾和想起昨晚楚留香站在船头说“楚某的娘也会绣那种白兰花”,又想起在河道上楚留香说“楚某在河边站了半宿,第二天就走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楚留香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那层东西松了松。
“林兄,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迈步往镇里走,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楚某这辈子遇到过不少人,愿意跟着楚某冒险的,要么图钱,要么图名,要么图楚某这个人。你不图这些。你图什么?”
“看风景。”
楚留香笑了一声,笑声清朗朗的,在河面上飘着。两人沿着河岸走回客栈,日头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岸边有妇人在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的,噼啪噼啪的,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楚留香推开客栈的门,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今晚再去沈宅。白天你先歇着,楚某去镇上打听打听陈阿水的事。”
林倾和点了点头。两人进了客栈,掌柜的端来早饭,一锅白粥,几碟小菜。楚留香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他把碗放下,折扇搁在桌边,竹骨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远处有摇橹声从河面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混着岸边的叫卖声和酒楼里的丝竹声,喧喧腾腾的。
第九章:陈阿水
楚留香去打听陈阿水的事,林倾和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他坐在二楼的窗边,要了一壶茶,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南浔的河道比昨天那个小镇宽得多,船也多,货船、客船、渔船、画舫,大大小小的在河面上挤着,橹声咿咿呀呀的,混着船工的吆喝和岸边妇人的谈笑声。一个卖菱角的老汉划着小船从窗前经过,船头堆着刚采的红菱,鲜亮亮的,嘴里唱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悠悠的,被水声和橹声搅得断断续续。
林倾和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难得闲下来。系统面板上体验倒计时安安稳稳地悬在角落里,碎片回收完成后还剩二十多天。他不用赶时间,不用跟谁告别,不用在三天之内把谁送回去。这种感觉有点像上次在江陵城外看长江,脚下是别人的世界,头顶是别人的天,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想看多久看多久。
楼下街面上传来一阵锣鼓声,不密,但热闹。林倾和探头往窗外看,街东头围了一圈人,锣鼓声从人圈里传出来。他下了楼挤进去,看见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在空地上摆开了场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拿一根竹竿顶着七八个瓷碗,碗在竿头晃晃悠悠地转,眼看要掉又不掉,围观的百姓拍着手叫好。另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面小鼓,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鼓点敲得又急又脆,有个老汉往她鼓面上扔铜钱,她笑着点头。还有一个老头蹲在旁边,面前摆着十几个泥塑的小人,捏得活灵活现的,有骑马的、挑担的、打架的,泥人上了彩,红红绿绿的,围了一圈小孩在看。
林倾和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个顶碗的汉子又加了两只碗,竿头的碗摞得老高,晃晃悠悠的像要塌下来。他看得捏了把汗,那汉子却稳稳地撑着,绕着场子走了一圈,碗一只没掉。围观的人又叫了好。林倾和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丢进场地边上的铜盘里,转身回了客栈。
午后,楚留香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早上轻快了些,嘴角的笑意端端正正的,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他在林倾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楚某打听到了。”他把茶碗放下,“陈阿水,苏州人,四十来岁,在沈家的货船上做了十几年的船工。三年前那批货出事之后,他就没在沈家干了。有人说他回了苏州老家,也有人说他还在南浔,住在镇西头的一间破屋里。楚某去镇西头转了一圈,找到了那间屋子。”
“见到人了?”
“没有。”楚留香把折扇搁在桌上,手指在扇面上轻轻划着,“屋子是空的,但有人住过的痕迹。灶台上有新烧的灰,床铺上的草席还是软的,像是最近刚有人睡过。楚某在屋里翻了翻,在枕头底下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玉。玉色青白,边缘不齐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林倾和接过去看了看,玉质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润光。系统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弹提示。这块玉跟打狗棒玉坠和折扇玉坠都不一样,大概只是普通的碎玉。
“这是楚某在枕头底下找到的。”楚留香把碎玉收回去,重新包进布包里,“楚某没见过陈阿水,但楚某在沈家的货船上打听过,陈阿水有个习惯,喜欢在腰带上挂一块玉坠。这块碎玉跟楚某腰带上原来那块玉坠的质地很像,楚某在想,会不会是同一种料子。”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那把折扇的扇骨上原来镶着一块玉坠,打斗的时候磕碎了,碎玉带着他穿越到了现代。系统回收了那块碎片,但陈阿水手里这块碎玉跟那块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陈阿水的碎玉跟你的玉坠是一块料子?”
“楚某不知道。”楚留香把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的船,“但楚某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楚某在想,三年前那批货出事的时候,陈阿水可能在船上。他手里的碎玉,也许就是那时候磕碎的。”
他转回身,看着林倾和,目光温润润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沉沉的。
“林兄,今晚楚某还要去一趟沈宅。那个护院的声音楚某记住了,楚某想找他当面问问陈阿水的下落。你跟不跟?”
林倾和点头。楚留香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在桌边坐下来,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红,船来船往的影子在水面上拖得长长的。
傍晚两人在客栈楼下吃了饭。楚留香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放下,看着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等到天彻底黑了,他站起来,把深青道袍的袖口扎紧,折扇插在腰间,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河岸往沈宅方向走。夜色里的南浔比白天安静得多,铺面大多关了门板,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混着河面上的水汽,湿漉漉的。河边的柳树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就晃。楚留香走在前面,步子又轻又快,踩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没有一点声响。林倾和跟在他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石板上还是发出闷闷的声响,楚留香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等他。
走到沈宅后面,楚留香在一棵老樟树底下站住了。他偏头对林倾和低声说:“你在这等着。楚某去去就回。”
“我跟你进去。”
楚留香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会翻墙?”
“不会。”
“那就在这等着。”楚留香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地面飘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头上。他回头朝林倾和做了个手势,然后消失在墙头后面。林倾和站在樟树底下,攥着手里的背包带子,看着沈宅高墙上面那排瓦片。夜色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淡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墙头的瓦片照出一线银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墙头上人影一闪,楚留香落回地面,脚步轻得连落叶都没惊动。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偏头看林倾和。
“找到那个护院了。”
“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楚留香往巷子外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那个护院姓刘,三年前在沈家做护院,现在还在。楚某把他叫到暗处问了几句,他起先不肯说,楚某拿折扇在他脖子上比了比,他就说了。”
“你威胁他了?”
“楚某只是让他看看楚某的扇子。”楚留香的笑意端端正正的,眼底那层东西亮亮的,“刘护院说,陈阿水三年前确实在沈家的货船上。那批货出事那天晚上,船在太湖边上停了一夜,第二天货就不见了。沈家报了官,但官府查了半个月没查出结果。后来沈家把陈阿水辞了,陈阿水就回了苏州。刘护院说陈阿水走之前跟他喝过一次酒,醉后说了一句‘那批货不是丢的,是被人换了’。”
“换了?”
“嗯。”楚留香走出巷子,沿着河岸往客栈方向走,“刘护院说陈阿水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腰上还挂着那块玉坠,但玉坠已经碎了一个角。刘护院问他怎么碎的,陈阿水没肯说。”
两人走回客栈,楚留香要了一壶热茶,坐在二楼窗边慢慢喝。他偏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折扇搁在膝上,手指在竹骨上轻轻划着。
“林兄,楚某明天想去一趟苏州。”
“找陈阿水?”
“嗯。刘护院说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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