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人把箱子搬上马背,牵着马往少林寺走。
邙山到少室山有几十里路,官道沿着山脚蜿蜒,两边是连绵的矮山和密密的松柏林。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山脊上的松树梢染成金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漫,最后漫到官道上,把黄土路面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早晨的凉意,吸进肺里干干净净的。段誉骑了一匹枣红马,是昨晚从契丹人手里缴来的,马背上驮着两箱经书。林倾和骑了一匹青灰马,乔峰步行,牵着那匹驮铜器的老马。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比马还稳,马累了打晃,他倒一点事没有。
走到午后,少室山在远处露出来了。山不高,但连绵着,山势圆润,松柏覆了满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少林寺的轮廓,红墙灰瓦,飞檐翘角,被松柏掩映着,只露出几角屋檐和一座高塔。段誉在马上直起身子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到了到了”,又回头问乔峰:“乔帮主,少林寺的方丈大师认识你吗?”
“认识。”乔峰说,“但乔某不打算进去。”
段誉愣了一下:“为什么?”
“乔某是丐帮帮主,少林寺是武林泰斗。乔某若大摇大摆进去送箱子,太扎眼。”乔峰把老马的缰绳递给林倾和,“林兄弟,你跟段公子把箱子送到山门口,跟知客僧说是在邙山昭觉寺捡到的契丹人遗物,别的不用说。乔某在前面那片松林里等你们。”
他指了指山脚下一片密密的松林,然后转身往那边走了。灰布短衫的背影在松柏林边缘晃了晃,就融进了树影里。
林倾和和段誉牵着马继续往山门走。少林寺的山门比白马寺更高更宽,门前立着两排石狮子,石阶宽阔,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山门前有几个知客僧在扫地,看见他们牵马过来,放下扫帚迎上来。
段誉嘴甜,抢着开口,说“大师我们是路过的,在邙山昭觉寺捡到几箱东西,看着像是贵寺的,特地送来”。知客僧打开箱子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合十道谢,又问他们姓名。
段誉报了假名,林倾和随便编了个“姓李”。知客僧没多问,让人把箱子搬进去,又请他们进寺喝茶。两人推辞了,说赶路要紧,牵着马掉头走了。
回到松林里,乔峰正靠着一棵松树干坐着,手里拈着一根松针转着玩。看见两人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
“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段誉说,“那知客僧脸都白了,估计那些东西不简单。”
乔峰点了点头。三人掉头往南走,沿着嵩山脚下的一条小道绕开少林寺,往洛阳方向走。小道不宽,两边是密密的松树和栎树,树冠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光柱斜斜地打下来,落在地面上,照出细细碎碎的野花和落叶。段誉走在前面,林倾和居中,乔峰殿后。三人隔了几步远,各自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处山坳,前面的松林忽然亮了些,山坳中间有一片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段誉先走过去,忽然站住了,回头冲乔峰招手:“乔大哥,你来看!”
乔峰快步上前,林倾和也跟过去。空地的另一边,一棵老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穿青布长衫,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副棋盘,黑白子摆了大半局。那人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下巴留着一缕长须,目光平和,看见三人也不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位也是来少室山进香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路过。”乔峰拱了拱手,“打扰了。”
“不打扰。”那人把白子落在棋盘上,伸手示意对面,“坐。荒山野岭,难得有人经过。会下棋吗?”
段誉凑过去看了一眼棋盘,摇头说“看不懂”。林倾和也摇头。乔峰看了一眼棋盘,目光在黑白子的排布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了。
“乔某粗通。”
那人笑了笑,把黑棋推过来。乔峰拈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角上。两人你来我往,落了十几手,速度不快不慢的。段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站起来去荒草里捉蚂蚱。林倾和站在乔峰身后看棋,他看不懂围棋,但能看出来乔峰落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想好了之后才下的。
下到中盘,那人忽然开口:“三位从邙山来?”
乔峰拈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邙山昭觉寺昨夜有火光。”那人落了一枚白子,目光还看着棋盘,“老衲在山上看见了。”
乔峰看着他。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平和,但平和底下有一层很深的沉静,像一口古井。
“老衲玄苦。”他说,“少林寺达摩院首座。”
乔峰手里的棋子停住了。他抬头看着玄苦大师,目光慢慢沉下去,颧骨上的旧疤跳了一下。段誉在荒草里捉蚂蚱的手停了,回头看过来。林倾和站在乔峰身后,看见乔峰的脊背微微绷紧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硬了些。
玄苦大师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动作很慢,收完了才抬头看乔峰。
“乔帮主,老衲等你很久了。”
乔峰把棋子放回棋盒,慢慢站起来。玄苦大师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立,一个灰布短衫,一个青布长衫,身形相差悬殊,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两人之间连着。
“大师知道乔某要来?”
“不知道。”玄苦大师摇了摇头,“但老衲知道,乔帮主迟早会来少室山。你师父汪剑通临终前,托老衲带句话给你。”
乔峰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说,”玄苦大师看着乔峰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松林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松针沙沙响,荒草伏了一地又慢慢立起来。乔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倾和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多谢大师。”乔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稳,“乔某记住了。”
玄苦大师点了点头,弯腰把棋盘和棋盒收好,夹在腋下。他朝段誉和林倾和各合了个十,然后转身往山上走。青布长衫的影子在松林里晃了几晃,很快就消失在树影后面。
乔峰站在空地上没动。段誉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蚂蚱,看了看乔峰的脸色,没敢说话,把蚂蚱放了。林倾和走到乔峰旁边,也没说话。三人站在山坳的空地上,风从头顶的松针间漏下来,沙沙地响。日头偏西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荒草上,一道一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乔峰开口。
“走吧。回洛阳。”
他迈步往南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段誉和林倾和跟上去,三人沿着山道往南走,出了松林,上了官道。日头挂在西边,把官道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洛阳城楼在暮色里慢慢露出轮廓,城楼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翻卷。乔峰走在前面,灰布短衫的背影在官道上晃着,步子又稳又快,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道累似的。
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小声问:“乔帮主没事吧?”
“没事。”林倾和说,“他就是心里装着事。”
段誉哦了一声,没再问。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暮色越来越浓,洛阳城的灯火在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碎星。乔峰的步子一直没慢下来,灰布短衫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一个沉稳的轮廓,一步一步往前移。
第十章:汴河码头的风波
回到洛阳城已经是深夜了。城门早关了,三人绕到南门外的车马店歇了一夜。第二天进城,乔峰去丐帮分舵交代了几件事,回来时脸色比昨日松了些。他坐在客栈大堂的桌边,要了三碗面,等面的时候跟林倾和说:“乔某得去一趟汴梁。”
“汴梁?”
“慕容复昨日已经动身往东去了。丐帮弟子在汴河码头上看见他的人上了船。”乔峰把筷子摆正,“乔某得赶在他前面。”
段誉端着碗从楼上跑下来,听见“汴梁”两个字立刻接话:“汴梁!我听说汴梁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比洛阳还热闹。乔大哥我跟你去!”
乔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三人动身往东走。洛阳到汴梁走官道大约三四天脚程,路上要过虎牢关和荥阳。官道越往东越宽,路上的行人也越多,商队、马帮、进京赶考的举子、走镖的镖师,络绎不绝。路边的茶棚和酒肆一间接一间,幌子挂得密密匝匝的,隔几步就有一个。段誉走在路上,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柿子树说“这柿子红了”,一会儿指着卖炊饼的摊子说“这饼比大理的好看”。乔峰由着他,偶尔嗯一声。
第三天傍晚,远远看见汴梁城的轮廓了。城墙比洛阳更高更厚,城楼巍峨,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外汴河码头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船帆降了大半,船工们在甲板上忙碌,搬货的吆喝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喧喧腾腾的。河面上还有船在缓缓驶动,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三人在码头附近找了间客栈落脚。乔峰让段誉和林倾和在房里歇着,自己出去打听消息。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回来,带了一壶酒和一包卤肉,往桌上一放。
“慕容复的船已经进了汴河,泊在西水门码头。”他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乔某打听清楚了,他那条船是苏州来的商船,船上装的是丝绸和茶叶,但底舱里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兵器。”乔峰把酒碗放下,“上等的江南铁,锻好的刀剑胚子,还有几箱硫磺。”
段誉夹卤肉的筷子停住了:“硫磺?他要做火药?”
乔峰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窗下就是汴河,河面上船灯点点,对岸的街市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今夜乔某要去西水门码头看看。你们留在客栈。”
段誉立刻站起来:“乔大哥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我……”段誉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跑得快。”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但得听乔某安排。”
三人出了客栈,沿着汴河岸边往西走。岸边的街市热闹得很,酒楼茶肆一间挨一间,灯笼挂得满街都是,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卖吃食的小摊挤在路边,有卖馉饳儿的、卖焦酸的、卖旋煎羊白肠的,油锅滋滋响,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段誉边走边看,咽了好几次口水。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但目光一直在扫。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短衫,把旧布衫系在腰间,看着像个跑码头的力工。
走到西水门码头,岸边的船密了起来,货堆得像小山,麻袋和木箱码了一地。乔峰在货堆之间穿行,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段誉和林倾和跟在后面,尽量不踩到地上的绳索和碎木板。走到码头最西头,一艘大船泊在岸边,船身比旁边的货船都大,桅杆上挂着一面绣着“苏”字的旗。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有人影走动,船尾的舱门关着,但窗缝里透出光来。
乔峰在货堆后面蹲下,压低声音:“就是这条。”
三人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船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搬箱子的、值夜的、蹲在船头抽烟的,看着都是普通船工。但乔峰的目光落在船尾舱门旁边站着的一个灰衣老者身上,那老者一直没动过,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舱门,眼睛盯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包不同。”乔峰说,“慕容复的家仆。他在守门,说明舱里有东西。”
段誉凑过来:“咱们怎么办?”
乔峰想了想。他偏头看林倾和:“林兄弟,你跟段公子在这等着。乔某去引开那个灰衣老者。”
“怎么引?”
乔峰没回答,站起来从货堆后面走了出去。他大步往船边走,步子故意踩得很重,木板被他踩得嘎吱响。船上的灰衣老者立刻看过来,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腰间的短剑上。乔峰走到船边,仰头朝船上喊了一声:“船家!搭船去苏州多少钱?”
灰衣老者盯着他看。乔峰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码头都能听见。灰衣老者从船头跳下来,站在船边跟乔峰说话,语气生硬:“这条船不搭客。”
“不搭客?那船上装的什么?”
“丝绸茶叶。你走不走?”
乔峰又缠着他问了几句船资的事。灰衣老者渐渐不耐烦了,手一直按着剑柄,目光在乔峰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掂量他的来历。两人在船边你来我往说了好一会儿话。林倾和和段誉蹲在货堆后面,看见船尾的舱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沿着船舷往船头方向溜。那人穿一身白衣,身形修长,正是慕容复。他溜到船头,跳上岸,快步往码头东边走去。
乔峰眼角余光扫见那个白衣人影,嘴上还在跟灰衣老者说话。等慕容复走远了,他才拱了拱手说“那算了”,转身往回走。灰衣老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船上。
乔峰回到货堆后面,三人蹲下来。段誉压低声音:“慕容复跑了。”
“嗯。”乔峰的目光沉沉的,“他从船尾出来,没走船头,说明舱里有暗门通到船底。底舱的东西还在船上。”
“那咱们怎么办?”
“明日再说。”乔峰站起来,“先回客栈。乔某得想想。”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汴河岸边的夜市还热闹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段誉走在后面,忽然拽了拽林倾和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摊上插着一排糖画,有龙有凤,有鱼有鸟,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段誉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根糖龙,举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乔峰走在前面,步子慢了些,等他们跟上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段誉手里的糖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比白天松快了些。段誉举着糖龙跟上来,笑嘻嘻地说:“乔大哥,你要不要咬一口?”
“不吃。”
“林兄呢?”
林倾和接过去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黏黏的,甜得发腻。他把糖龙还给段誉,段誉接过去也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上,他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前走。三人沿着汴河岸边走回客栈,河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夜市的热闹慢慢散了。乔峰推开客栈的门,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明日乔某要去会会慕容复。”他说,“你留在客栈。”
“我跟你去。”
乔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慕容复昨夜又动了。”他坐在桌边,把一碗粥推到林倾和面前,“丐帮弟子跟到他出城往东去了,上了汴河上另一条船。乔某得去码头盯着,你留在客栈。”
林倾和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白粥,稠稠的,带着米香。他放下碗看着乔峰,没说话。乔峰被他看得偏过头来,目光沉沉的。
“你想说什么?”
“你每次都说让我等着,我就在客栈里干坐着。这汴梁城比洛阳还大,来了不去看看,我来干什么?”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段誉从楼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嘴里喊着“乔大哥今天去哪”,跑到桌边看见粥,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
“今天带你们看看汴梁。”乔峰站起来,“但得听乔某安排,不去码头。”
段誉立刻叫好。林倾和把粥喝完,背包背上,三人出了客栈。汴梁的早晨比洛阳更热闹,街面上人头攒动,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吆喝声和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的。路边早点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胡饼的、卖馉饳儿的、卖煎夹子的,油锅滋滋响,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段誉看见一个卖旋煎羊白肠的摊子,停下来看了半天,咽了咽口水。乔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过去,摊主用油纸包了一卷递过来。段誉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含含糊糊地说“比大理的烤肉好吃”。
沿着御街往南走,街面越来越宽,两边的铺面也越来越气派。绸缎庄的幌子挂了三层,金银铺的柜台锃光瓦亮,药铺门口摆着整只的鹿角和成串的灵芝,有几个穿绸衫的掌柜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东出现了一片极大的寺院,红墙灰瓦,山门宏伟,门楣上悬着“大相国寺”四个金字。山门前人来人往,有进香的妇人,有看热闹的闲汉,还有几个和尚在门口扫地。
“大相国寺。”乔峰站在山门对面看了一会儿,“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今日不开市,但可以进去看看。”
三人进了寺。寺内比外面看着更阔大,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琉璃殿,一进接一进,殿宇重重叠叠的。香火气浓得呛人,烛油味混着檀香,在空气里沉沉地压着。大雄宝殿里供着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四面千手,每只手里都托着一样法器,金光闪闪的,段誉仰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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