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真的天天来。
第二天,她带了一套北渊冶铁用的铜制蒸馏管——管壁的弧度跟昨天她在地上画的一模一样,接口处打磨得严丝合缝,连垫圈的牛皮都是新的。
"王庭的匠人连夜打的。"萧衍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旧管不用了。"
上官婉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忍住夸了一句:"这做工——比安舅舅府上那铜匠打的好了三倍不止。"
萧衍没说话,但站姿微微挺了一点。
——虽然上官婉儿没注意到。
第三天,萧衍带了一袋北渊的木炭粉来过滤卤水。那木炭粉细得像面粉,是北渊专门用来过滤饮水的——上官婉儿试了一下,滤出来的卤水清澈见底,比昨天又纯了一层。
"太子殿下,"上官婉儿拿着滤好的卤水对着阳光看了看,"您是不是把北渊的家底都搬来了?"
"没有。"萧衍面不改色,"还有三成没搬。"
上官婉儿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出声——不是应酬的笑,不是苦笑,是被逗到的、实实在在的笑。
萧衍听到那个笑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正在往炉子里添炭——炭钳夹着一块黑炭,停在半空中。
半秒后,她若无其事地把炭放进了炉子。
但耳尖红了一点。
——希望上官婉儿没看到。
上官婉儿没看到。
她在笑。
第四天,萧衍没来。
上官婉儿到盐田的时候,只有安舅舅的人在等她。她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辆黑篷马车,也没有看到那个玄衣束发的身影。
"北渊太子呢?"上官婉儿随口问了一句。
安舅舅的管事回话:"太子殿下今日在城主府商议邦交事宜,说晚些时候再来。"
上官婉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然后她开始工作——架锅、生火、过滤、蒸馏。
一切流程都跟前几天一样,她闭着眼都能做。
但——
炭炉的火不太对。
不是火大了火小了的问题,而是火候不均匀——左边的锅底热得冒泡,右边的还温吞吞的。
上官婉儿拿起铁钳,拨了拨炭。
不对。
她又拨了拨。
还是不对。
她停下手,看着炉膛里的炭——它们安安静静地烧着,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外紧内松、热力均匀"的状态。
之前——
之前都是萧衍在控火。
上官婉儿盯着炉膛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对春梅说:"你来看着火,我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儿?"
"城主府。"
上官婉儿到城主府的时候,正殿里确实在议事。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偏厅等。
等了约摸一刻钟,殿门开了,北渊的文官和副使先出来,然后是四个护卫——最后是萧衍。
萧衍一出来就看到了她。
上官婉儿靠在偏厅的廊柱上,手里折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草茎,看到萧衍后,抬了抬下巴:
"太子殿下,你的火没人控了。"
萧衍微微一愣。
"走吧。"上官婉儿把草茎一扔,转身往外走,"再不去,今天那炉盐就废了。"
萧衍没有犹豫——她对着身后的文官交代了一句"继续商议盐路条款",然后跟上官婉儿走了。
文官看着自家太子的背影,转头问副使:"殿下……是不是去盐田?"
副使面无表情:"是。"
文官叹了口气:"王后要是知道殿下为了一个乌孙的姑娘,连邦交议事都中途退场——"
"王后不会知道。"副使打断他,"因为我不说,你不说,护卫不说。懂?"
文官闭了嘴。
四个护卫齐齐点头。
——北渊使团内部,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回去的路上,两匹马并辔而行。
上官婉儿今天没坐马车,而是骑了她那匹枣红色的"小红"。萧衍骑的是一匹黑色的北渊战马,比小红高了半个头,肩宽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黑色的风。
但此刻两匹马走得很慢——小红的步子本就不快,萧衍的马便也配合着压了速度。
"今天议了什么?"上官婉儿随口问。
"盐路。"萧衍说,"北渊希望用战马和铁矿换乌孙的盐,按年定量,双方互市。"
"条件呢?"
"北渊每年提供上等战马五百匹、铁矿两万斤;乌孙每年提供盐三千斤。价格按市价八折算。"
上官婉儿想了想:"战马五百匹——是北渊铁骑的制式马?"
"是。"
"铁矿两万斤——是精炼的还是原矿?"
"精炼。直接可用的。"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没立刻表态。
这个条件不算差——北渊的战马是天下最好的,精炼铁矿更是紧俏货。但三千斤盐的量,在她看来太保守了。盐坊一旦建起来,月产就不止三千斤。
不过——现在不是谈价的时候。
"太子殿下回去之后,可否把详细的条款写一份给我?"上官婉儿说,"我需要跟我娘亲和城主商量后再定。"
"好。"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草原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上官婉儿的高马尾吹到了萧衍那一边——发尾扫过萧衍的手臂,又弹了回去。
萧衍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假装没感觉到。
上官婉儿也没注意到——她正在想盐坊的选址问题。
又走了一段,上官婉儿忽然问:"太子殿下今年多大了?"
"十七。"
"比我大两岁。"上官婉儿转头看她,"殿下十六岁就独守南关,跟秦朝对峙半年——不害怕吗?"
萧衍沉默了一下。
"怕。"她说。
上官婉儿有些意外——她以为萧衍会说"不怕",或者干脆不回答。没想到这个人会老老实实地说"怕"。
"怕什么?"
"怕士兵因为缺盐倒下去,怕自己做的决定是错的,怕死——"萧衍顿了一下,"怕母后一个人在王庭等我回去。"
最后那半句,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马蹄声盖过去了。
上官婉儿听见了。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怕一个人等"是什么意思。她在秦朝做质子的时候,最怕的也不是挨打挨饿,而是怕乌孙灵在家里等不到她的消息。
萧衍没有再继续说话。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但这段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各想各的,这段沉默是共通的。像是两道平行线忽然在某个点上靠近了一点点。
到了盐田,萧衍直接走到炭炉前,蹲下去看了一眼。
"火太急了。"她说。
"我知道。"上官婉儿蹲到她旁边,"你不在,没人控火。"
萧衍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拿起铁钳,开始拨炭。
上官婉儿看着她拨炭的手——稳、准、快,每一钳下去都恰到好处。昨天她自己试过,钳子到手里就是不听使唤,不是拨多了就是拨少了。
"太子殿下——"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萧衍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拨炭,声音很淡:
"来。"
只一个字。
但上官婉儿听到了那个字里面藏的东西——不是"我会来",不是"我尽量来",而是"来"。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像是本该如此。
上官婉儿站起来,走到蒸馏台前,开始准备下一炉的卤水。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太子殿下喜欢吃甜的吗?"
萧衍拨炭的手又停了一下。
"……不讨厌。"
上官婉儿笑了:"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萧衍没有回头。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
上官婉儿看到了。
第五天。
上官婉儿真的带了桂花糕。
她用油纸包了六块,放在食盒里提来的。糕点是她自己做的——千寻阁的灶房虽然简陋,但桂花是现成的,面粉和蜂蜜也是安舅舅送来的,她前世就擅长做甜品,这一世也记得配方。
六块桂花糕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金黄色的,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甜香扑鼻。
萧衍到盐田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盘糕。
然后她假装没看到。
——她走过去,先蹲到炭炉前检查火候,再去看蒸馏管的接口有没有松动,又翻了翻过滤的木炭粉还够不够——
忙活了一圈之后,她才"不经意"地走到桌案旁。
上官婉儿坐在桌案后面,正往手札上记录今天的数据。食盒就打开着放在旁边,桂花糕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棚子。
"太子殿下,尝尝?"上官婉儿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着。
萧衍看了一眼那盘糕。
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
然后——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好吃到飞起"的夸张变化,而是眉心微微松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眼睛里那层常年的冷意——薄了一分。
桂花糕的味道跟她记忆中的任何食物都不一样。
甜,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桂花本身的清甜,混着蜂蜜的温润,外皮酥得入口即化,内馅软糯却有一点韧劲。
北渊没有这样的东西。
北渊只有咸肉、马奶、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吃过——
这么温柔的东西。
萧衍把第一块吃完了。
又拿起了第二块。
上官婉儿这时候才抬起头,看到萧衍已经吃了两块,正伸手去拿第三块——
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上官婉儿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萧衍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好吃吗?"上官婉儿问,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明明看到了。
萧衍清了清嗓子:"尚可。"
上官婉儿:……尚可?你都吃了两块半了还尚可?
她没有戳穿,只是把食盒往萧衍那边推了推。
"都给你。"
"不必——"
"我做了两份,那一份给护卫了。这份本来就是你的。"
萧衍看着那盘桂花糕,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第三块拿了回来。
这一次,她吃得很慢。
慢到上官婉儿都写完了一页数据,抬头看了一眼——萧衍还在吃第四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把每一丝味道都记住。
上官婉儿忽然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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