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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姑奶奶啊,我在门口等了十几日了

两个月后。

千寻阁的屋子里全是药味。

十几个煎药的炉子同时烧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层淡淡的药雾笼罩着。平时吃饭用的桌子上,一叠叠的宣纸堆成了小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剂量配比、实验记录和失败分析。

上官婉儿把自己关了整整两个月。

除了冬竹送来的吃食,她几乎没出过这间屋子。像上一世写医案一样,她把每一种可能的中药毒方都试了一遍,记录数据、对比效果、调整配比——宣纸用了一叠又一叠,却始终没能研究出一款满意的毒药。

上官鸿天天在千寻阁门口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阿娘!妹妹还没出来!皇家祭祀只有十天了!"他对着乌孙灵急道,"通道虽然通了,但必须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去踩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时间不够了呀!"

乌孙灵安慰道:"无事,踩点而已,迟几日应该无碍。"

上官鸿急了:"不成!阿娘,据我们这两个月观察,陛下会在每月月初时期去找姨姨——这马上便要月初了!皇家祭祀的时间是初八,我们只有这两天可以在安全期限踩点!"

乌孙灵想了想:"今日先如此吧,明日我们一起进去。"

说完就离开了千寻阁,只剩下上官鸿还在门口等着。

第二天一早。

上官鸿又出现在千寻阁院子里,等自家娘亲来的时候已经未时了。娘俩进屋之后,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这哪里像闺房,分明是个炼丹房。

上官婉儿还在不停地煎药、记录,头也不抬。

乌孙灵看了看满屋的药炉,看了看桌上那一叠叠宣纸,转头问冬竹:"小姐每天就一直这个状态?"

冬竹老实回答:"是的啊。需要煎药的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帮着煎药。然后到了戌时小姐就准时洗澡睡觉,卯时起床洗漱吃饭,午时和酉时准时用膳。"

作息倒是规律。

听到说话声,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看到乌孙灵和上官鸿。

"娘亲,小哥你出来了?可是通道已然修缮好?"

上官鸿揉了揉眉心,一脸生无可恋:

"姑奶奶啊——我在门口等你等了十几日了。你可知今夕是何夕啊?"

上官婉儿一愣——完了,不会耽误事了吧?

"婉儿学艺不精,尚未研究出自保之物,还耽误了时间……不会已经误了最佳时程了吧?"

乌孙灵瞪了上官鸿一眼,转头对婉儿说:"别急,未曾耽误。今日夜间需进暗道,明日丑时踩点。皇家祭祀在初八,尚有八日。只是踩点一事因着你哥哥观察来看——今日是最后的好时机。"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上官婉儿哭诉自己没研制出毒药,无自保之力。

上官鸿安慰道:"妹妹莫急,当天哥哥无军职在身,我的暗卫和你的暗卫可以在通道中接应你,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确实有安全感。也不知道自家哥哥这是要便宜哪个女子。

上官婉儿几个月未曾出门,那朵白莲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于是开口问:"小哥,大姐姐今日是何状况?"

乌孙灵听后说道:"自你们上次说完之后,我便派人盯着莲儿。她跟怀王走得很近,经常出门幽会。但是奇怪的是——怀王每次来上官府都带两份礼物,一份给你,一份给莲儿。婉儿,你认识怀王?"

上官婉儿心想——这一世她闭关了,根本没机会见到怀王。可是为什么还是双份的礼物?

她刚想开口说"我不——"

简妈妈毫无形象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夫人!出大事了!"

简妈妈是跟着乌孙公主出嫁的婢女,不是一起长大也是皇宫调教出来的,不该在主母面前如此失态——那就说明出了大事。

简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夫人!大小姐被人捉奸在床!现在被我围住了!"

乌孙灵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上官婉儿立马扶住她。

简妈妈接着说:"夫人安心——老奴吩咐了签了死契的小厮,现已将凌云阁团团围住,不让任何一人出来。他们现在正被老奴关在凌云阁——可是里头有慕容大人家中庶女和庶子。"

"为何慕容家的公子小姐在我们府中?"

"老奴不知。"

乌孙灵带着上官兄妹俩就往凌云阁跑。

那地界地处偏僻。小厮在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再往里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你们上官家做了丑事还囚禁本小姐!囚禁又怎么样?他们二人衣物在我手里——他们敢光着身子出来吗?我告诉你们,我要是出什么事,我爹爹定不会放过你们!"

乌孙灵加快了脚步,到了院子门口又是另一群小厮团团围住——蚊子都飞不出去。不愧是皇宫调教出来的人办的事。

院子里,一个趾高气扬的年轻女子站在正中间——慕容优。她旁边有个年轻公子出来,拱手行礼:

"晚辈慕容复,见过将军夫人。这是家妹慕容优。小妹失礼了,还请恕罪。晚辈二人是受上官鸿小将军之约来这凌云阁赏茶——不想竟碰到如此荒唐之事。晚辈二人出去后绝对守口如瓶,还请放过晚辈兄妹二人。"

上官鸿走出来,皱着眉:"复,我何时约了你赏茶?上次见面已经是年前的事儿了。"

慕容复从怀中掏出信件:"鸿,你的字迹我绝不会认错。"

上官鸿接过信件一看——乍一看确实跟自己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沉声道:"复,借一步说话。阿娘,小妹,慕容小姐,你们跟来。"

几人走到院子的正厅,上官鸿一脸严肃地说:"这件事是有人拿慕容府的公子小姐做了筏子。复,你可还有我给你的其他信件?"

慕容复说:"家中有,未带身上。"

一旁的慕容优忽然开口:"我有鸿哥哥的信件。"

上官婉儿一脸狐疑地看着上官鸿——上官鸿立马脸红了。

慕容优替他解释道:"我与上官莲向来不合,上官婉儿又天天跟着上官莲,于是我便不喜来这将军府。众人皆认为我厌恶将军府,其实不然——上官二公子文武双全,我便私藏了一副他的题词,藏于团扇之间。"

说罢取出团扇,脸上浮现红晕。

上官鸿在题字上找到同样的"复"字,开口道:"复,你看此复字和我写的复字有何区别?"

乍一看一样。但仔细看——团扇中私藏的题词写的"复"是错别字,而信件上的"复"却是正确的写法。

"鸿从小喜欢跟哥哥有所区别,因着阿娘什么都给我们准备一样的,我便想着得跟阿哥有所不一样。所以我自小写这日字都喜欢多一小笔画,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他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这做局之人怕是知道慕容小姐与上官家小姐多有不合,准备将此事放大,然后坐山观虎斗。复,可否给我个面子——把你们拿走的衣物给我,我去看看何人在此做不齿之事。我上官家家风严谨,此事不排除有人下药为之。还请慕容家的公子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上官家的儿女——我阿哥马上要议亲了,小妹还小,二叔三叔家的姑娘们也有适婚之人。"

慕容复听言,点了点头:"鸿,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复保证此事我兄妹二人绝不外传。门外我们兄妹只带了两名丫鬟和两位小厮,其中一名小厮签订的是死契,便让复带走吧。剩余三人便留给鸿兄处置。"

慕容优虽也知道事关重大,但其中一个丫鬟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她跪下道:"哥哥,夫人,鸿哥哥——橙儿跟我自小长大,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还是想求饶她性命。我回去便寻得哑药将橙儿药哑,保证此事不外传,求你们饶她一命。"

乌孙灵言道:"快起来好孩子。你们为我们遮丑,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那剩余两名丫鬟小厮我上官府就买下了吧。简妈妈,一会你送慕容家公子小姐出门,顺便将契书买过来。"

随后二人去拿衣物,准备告辞。

上官婉儿开口了:"慕容公子,慕容小姐——还是看一下里面是何人再走吧。"

慕容复立马说:"这……不合适吧?"

乌孙灵和上官鸿也疑惑地看着她。

上官婉儿平静地说:"二位在开始之时应当就看到了是何女子在里头偷情,不然慕容小姐不会一口一个'上官家的丑事'。既如此,不如二位留下看看男方是谁吧——也好做个见证。不然,若里头的男子赖账,这好好的清白女子,怕是只能一根绳子吊死去了。"

都这么说了,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乌孙灵吩咐简妈妈:"简,去将衣物给里头的人。"

简妈妈抱着衣服走到那还弥漫着荷尔蒙味道的屋子门口,开了一点门,将衣服丢了进去,说道:

"穿上衣服,出来说。公子,敢做希望你敢当——莫要想着跑。公子带的人都被绑了起来,要是公子硬闯,护卫鲁莽伤到公子就不好了。"

等了一刻钟左右。

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姬发。

上官莲抓着姬发的袖子,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姬发一出来,慕容复和上官鸿都站了起来,朝着姬发行礼:"拜见怀王殿下。"

屋里的丫鬟小厮跟着直接跪下。

乌孙灵头都没抬一下——他们夫妇见皇帝都不用行跪拜之礼,就一不得宠的怀王,凭什么。

怀王说:"不必多礼。"

上官鸿和慕容优轻轻欠身行礼,也不敢坐下了。

乌孙灵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怀王殿下如果看中我上官家女儿,大可直接回禀了官家求娶——何苦来我将军府偷吃,做这令人不齿之事?"

怀王当然知道——这上官莲除了血脉一无是处,求娶她做正妃毫无益处。而那个"真正的"乌孙血脉上官婉儿就不一样了,娶了她可以直接得到上官将军府这一脉的支持。

他开口道:"本王今日本是来向上官将军表明心迹的,为的就是求娶上官小姐。"

小白莲脸红得可以滴血——但接下来的话泼了她一盆冰水:

"不想,却被人引入这凌云阁遭人陷害,中了催情散,才有而今的一幕。"

这话一出,小白莲的脸由红转白,精彩极了。

姬发大概觉得上官莲已经被自己占有了,根本不需要再说好听的哄着——这一番话说出来,他和上官莲的偷情变成了"被陷害",上官府的人反而要负责。

乌孙灵淡淡道:"哦?原是这样。那怀王便寻个时候找陛下商谈此事,尽快提亲吧。毕竟莲姐儿和你此事不光彩。简妈妈,给我查——看是谁敢做局陷害怀王。"

上官莲怕事情败露,紧张地拉着姬发。

姬发出言道:"无需查了。既然是本王已经毁了上官小姐的清白之身,本王负责即可。本王回去就禀明父皇——迎娶上官大小姐为侧妃,求娶上官二小姐为怀王正妃。"

上官婉儿嘴角抽了抽——感情在这等着她呢?你偷情关我什么事?你求娶我干嘛?

乌孙灵脸色发白地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怀王殿下这是要逼婚?婉儿年纪尚小,欲留在闺阁几年。简妈妈,把这屋内的丫鬟小厮全部处理了。把莲姐儿给我绑到祠堂。怀王,慕容家小子,你们请自便。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婉儿,鸿哥儿,我们走。"

上官兄妹跟着娘亲离开。上官鸿抱拳:"怀王殿下,复兄,家中有事处理,先行告辞。二位也可自行离开。"

简妈妈带着几个年长的妈妈,将上官莲捆得严严实实地带走。封住嘴巴时,上官莲还在拼命挣扎,含混地喊着:"怀玉哥哥——救救莲儿——不要……"

上官兄妹跟着母亲来到祠堂。

乌孙灵跪在了祠堂里。上官家兄妹也跟着跪下。上官莲被简妈妈按着跪在母子三人后面。

在简妈去叫母子三人之前,就已经派人去找上官信了。

乌孙灵跪了一会儿,开口道:"简,去将二叔三叔和母亲请来。"

随后,一言不发地跪着。兄妹二人也跟着跪着。

等上官信回来之时,看到祠堂跪了一地,刚想开口——

上官鸿说:"阿爹若不想阿娘生气,就什么都别问,跟着跪着。"

上官信看着自家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直地跪在祠堂看着祖宗牌位一言不发。于是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夫人左手边。

上官老夫人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儿子、儿媳、孙子、二孙女跪了整整齐齐一排,大孙女被绑住手、绑住嘴巴跪在后面,似乎奄奄一息。

老太太拿着拐杖,蹬蹬蹬重重的砸在地面上,生气道:"老太婆我还没死呢,你们这对豺狼虎豹的夫妻竟这般对我上官家的子嗣?"

三房老爷立马上去扶着老太太,添油加醋地说:"大哥,不是我说你,这好歹是你的亲生骨肉吧——对嫂嫂再宠也不能纵着她私设刑堂吧?"

二房老爷开口道:"三弟莫要胡说,大哥向来不是这样宠着自家夫人灭自己子嗣的人,大嫂嫂亦是个讲理之人。"

上官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上官家出了大事,自家夫人到现在还未开口呢。

老太太就不乐意了,直接拿拐杖打了二房老爷几下:"不就是莲姐儿和怀王两情相悦吗?以上官家的身份请陛下赐婚即可!上官家的女儿虽说是庶女,但和郡主的身份相当,配个不受宠的怀王有何不可?这对豺狼虎豹的父母这是嫉妒到要断了莲姐儿的路吗?"

一向沉默的乌孙灵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母亲说的好。这莲姐儿和怀王两情相悦——到在凌云阁私通,被慕容家的幼女和庶二子抓奸在床。那满屋子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母亲如何得知?简妈妈已经把事情处理得极其干净了,我乌孙灵手上又沾了这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怀王说了——他在上官府和莲姐儿圆房是被陷害的。他要以此为要挟向陛下求娶上官千寻为妻,纳上官莲为妾。"

她站起身来,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既都是这姓上官的人,我一个姓乌孙的就不再掺和了。直到祭祀前都不要找我——我去青云观赎罪,希望大罗菩萨宽宥我,这是为了上官府手中沾的几条无辜之人鲜血,不再怪罪于我。"

她转头看向上官婉儿:"婉儿,既此事已然累及于你,你便在这祠堂听听你的去处。鸿哥儿,照顾好你妹妹。"

说罢转身离去。

上官信跟着想拉住夫人,刚想开口——

"横竖她们都是信哥哥的骨血,我的婉儿就听信哥哥的安排了。不必拦着灵儿。"

乌孙灵走了。

上官信又回去跪回原地,一言不发。

沉默了约一刻钟。

二房先开口了:"母亲,就算您要打我,义也不得不说——这莲姐儿的事,如果怀王殿下认下呢,便万事大吉,他求娶了莲姐儿。如果怀王殿下不认,那这莲姐儿只能乱棍打死以换家风严谨的名声。儿子家的哥儿姐儿现如今都在议亲,若此事处理不好,那我上官家的哥儿都娶不到好媳妇,姐儿都要包了头上山当姑子去了。"

老太太立马说:"刚刚老大媳妇不是说了吗?怀王求娶婉儿,又能纳了莲儿——这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吗?"

上官信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上官莲说:

"那还是把这孽女给乱棍打死了吧。来人,请杖刑!"

老太太跳脚:"你便是这般做父亲的吗?动不动就打死你的亲骨肉!莲姐儿不就是两情相悦中了坏人圈套吗?我看谁敢——想动莲姐儿先从我老婆子的身上踏过去!鸿哥儿,去解开你姐姐的嘴,我瞧着莲姐儿有话要说。"

上官鸿解开了上官莲的嘴。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落在祠堂里:

"父亲不能打死我——我肚子里有了皇家血脉,父亲敢杀吗?父亲若是不信,尽可派大夫来把脉。"

上官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

"母亲,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孙女——这是拉着我整个上官家的子嗣去死啊!就这样的人,你要我拿我的婉儿去填坑?他们一个自私一个自利——我的婉儿怎可这一生就葬送在他们二人的手里?若是信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信宁可杀了这孽障自尽于先祖面前谢罪!"

他说着,眼睛里竟含着泪花。

全场都站着了,只有上官婉儿还直挺挺地跪在祖宗牌位前。

上官老夫人急道:"这可怎么办啊?打死了她,那谋杀皇嗣,上官家是要诛九族啊!此事若是不能善了——我的巧姐儿马上就要议亲了,这多好的亲事啊。婉儿——祖母求你,你救救上官家吧。"巧姐儿,三叔的嫡长女,上官孀巧。

上官婉儿原本是个透明人,现在被人当众点了名。

她缓缓转过头来,坐在垫子上,半摊着身子,边哭边笑——

"闺中姐妹说的不错,婉儿才是这个家里多余之人,亦是这世间可怜之人。空有着这比公主尊贵的身份,可根本就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父亲是孝子众所皆知,兄长们常年在外驻守边关,舅舅们远在乌孙城中,二叔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及,大姐姐、秦姨娘和三叔一家都是祖母的心头肉。"

"唯有我这传说中比公主还尊贵之人——爹爹不疼,舅舅不爱。如今大姐姐惹了这等天大的祸事,祖母亦是要婉儿一生去填大姐姐招的祸事。"

她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嘴角却带着一抹自嘲的笑:

"果真——祖母只考虑大姐姐,只考虑巧姐姐的未来。偏就婉儿生来命贱,合该尚未及笄就替全家挡下这天大的祸事。在怀王面前我定是不如姐姐来得疼爱——可这怀王偏偏看上了我这珍贵的身份,而我却是这下贱的命。"

"罢了——婉儿听从父母之命罢。父母生养我一番,也算是婉儿尽孝了。"

她虚弱地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绝望:

"婉儿是命贱之人,横竖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婉儿明年就及笄了——父亲和祖母决定便好,婉儿不敢拒绝。"

说完哭哭啼啼地走出祠堂。

二叔在后面说了几句:"婉儿,不是这样的,还会有别的解决办法的——"

但上官婉儿像听不见一样,直溜溜地走出了祠堂。冬竹扶着自家小姐,也跟着哭得极其伤心。

走出祠堂后,上官婉儿把眼泪擦干净。

"暗卫大哥,我不知道你名字——你能出来吗?"

冬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小姐情绪变得这么快,就看到一个人影出现:

"小姐!!"

上官婉儿说:"我想上着屋顶看后续。"

嗖的一声——再出来个暗卫,一个抓着上官婉儿,一个给冬竹点了穴并抓着冬竹,嗖的一声就飞到了屋顶。解开冬竹穴道之前,上官婉儿给她示意——嘘,不要出声。

冬竹眨了眨眼。暗卫解开她身上的穴道,她便也学着自家小姐趴在那暗卫轻手轻脚拿开的瓦片上看了起来。

底下的光景尽收眼底。

上官信应该是笑了挺久的,那笑声让人瘆得慌。只见他对着祖宗牌位直接跪了下去,磕了个头,说道:

"母亲的眼里只有三弟。婉儿说的对——我对自己的嫡女太狠了。愚孝,愚孝啊。"

随后沉默下来。

在场的两位上官老爷和老太太都不敢说话。沉默了约一刻钟,上官信重新开口:

"既然儿子孝道和慈爱无法两全——那便开祠堂,请上官家合族耆老,将信从上官家族除名吧。信无论如何不同意婉儿嫁给怀王。除非信死——否则谁也不能逼迫信的婉儿嫁人。"

上官家二叔说:"大哥,不至于。"

上官信更激动了,怒怼道:"不至于?怎么不至于!老三家的哪一件物品不是我跟你筹备的?不如这样罢——我便一次给齐母亲的赡养费,之后除了母亲出大事我会接母亲回府处理,我上官信一个子儿都不给!我这便让人去请合族的耆老前来作证!"

上官老太太气得胡子都要立起来了,拐杖蹬蹬蹬地砸着地面:"老婆子还没死呢,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之书?罢了——老婆子豁出老脸去解决儿孙之祸吧。"

说完,一直没出声的上官三房直接说:"母亲莫不是打算用父亲的免死金牌去换这贱人的王妃之位吧?不可啊母亲——母亲不是说留给孩儿的吗?"

上官婉儿在屋顶差点笑出声——原来这好东西全部给了老三,老三现在已经认为是自己的东西了,压根不想吐出去。明明有东西可以解决这事,偏偏说要让她出嫁来解决——真的是分不清谁才是豺狼虎豹呢。

老太太说道:"儿啊,现在只能这样解决了,不然巧姐儿的婚事该黄了。"

而二房的老爷却说:"原来父亲当年真的有免死金牌——可是母亲,我当年被人陷害判了秋后处斩,母亲为何没用父亲的免死金牌救我?"

那上官义脚步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太太说:"你三弟总是跟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母亲担心他迟早一天惹上灭族的祸事。当年如果到最后行刑之时,我定会用免死金牌救你。你们都是我肚子里掉下的肉哇,我怎么能看着你死呢?不过后来信哥儿帮你平反,你虽丢了官职,但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再上来的。"

上官信和上官鸿看着这母子三人,冷冷的。

三房又打断:"我不想听你们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母亲对我们一视同仁——母亲,这免死金牌不能用!刚刚大哥不是说吗?要跟我们斩断关系,给一笔赡养费——这样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转头对着上官信说道:"大哥,我答应,你给笔赡养费,之后无需你再给一个子儿。"

上官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可没想到——上官老太太却问:"信哥儿,你是不是打算玉石俱焚?"

上官信疯癫似的哈哈大笑,笑着哭问道:

"儿子告诉你——儿子别无他法。唯有杀了这孽女随后自尽,然后以信所有的军权换将军府其他人的生存——便是儿的打算。"

老太太看到儿子这样,毅然决然地说:

"替我准备将军夫人服。"

随后走出祠堂,去到上官信留给她的院子。身后的上官鸿担心三叔坏事,直接点了他的穴道,限制了他开口说话。

上官老太太回到院子就洗漱打扮,穿上将军夫人服,让自己的妈妈去叫上官婉儿、上官鸿、上官义、上官信和乌孙灵。

上官婉儿也看完了热闹刚到千寻阁,就听到祖母的妈妈来叫自己。她只好整理了一下,跟着去了。

到了老太太院子时得知——乌孙灵拒绝相见。所以只有父子三人跟着上官老夫人,五人浩浩荡荡地走出院子。

快到门口之时,上官婉儿问:"祖母半夜要带孙儿去哪?是要送与那怀王吗?"

配上那抽抽搭搭的表情,简直可怜极了。

上官老夫人见状说道:"你是上官家的孙女,祖母怎能不疼?莫怕——祖母带着你一起找皇上,请求封莲姐儿为王妃的恩典。"

皇宫现在快要落钥了。上官婉儿知道今天自己的大事——直接开口道:

"祖母,大姐姐是上官家的大小姐,虽说是庶女,但婉儿和小哥都是大姐姐的小辈。小辈在祠堂听姐姐的是非已然是大忌——祖母怎可带着我们兄妹去殿前听是非呢?"

上官老夫人想了想——确实,这是她没考虑好的。

"你是好的,是祖母糊涂了。鸿哥儿,你带着妹妹回去,我们母子三人前去即可。"

话音刚落,上官义的声音便传来:"母亲紧着些时间,宫门要落钥了。"

上官婉儿兄妹俩看着他们出发,于是回到了千寻阁。

确认三人已经进宫后,上官婉儿立马下到了暗道。

正如上官鸿所说——一路上都是夜明珠,倒是比上面更亮堂。通道很宽,根本不用弯着腰走,而且似乎走的是直线。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子时了。

上官婉儿猜着祖母应该已经见到了皇上,现在应该在殿前觐见了。他们走到了通道尽头,尽头上方好像有东西遮掩。上官鸿尝试用推的方式推开——

非常幸运,那遮掩之物一推就开了。许是当今陛下堵住了将军府的通道,又把这沦为禁宫,便没有在出口处设防。

上官婉儿和上官鸿走了上去,楼梯式的,不用跳——真方便。

根据前世记忆,大约走了半小时,便看到了上辈子看到阿离的关押处。为了以防万一,上官婉儿还是选择进去查看。

进去看到阿离此刻还坐在床上,小梅在床边跟她说:"你又睡不着?也罢,我亦无聊,我给你唱歌罢,但你先躺下。"

顺势把阿离轻手轻脚弄到了床上。阿离直接闭上了眼睛。小梅说道:"你倒是个会享受的。"然后就开始唱歌。

上官婉儿和上官鸿对视,用手势说——走吧。

于是便离开了禁宫,返回通道。

回到千寻阁都快天亮了。兄妹俩干脆不睡了,爬到树上看日出。看着看着,上官婉儿就趴在自己哥哥肩膀上睡着了。

被叫醒的时候都快到辰时了。

只见接上浩浩荡荡的人抬着红色的箱子往上官府中走来。不多时就看到一个媒婆打扮的人敲着上官家的府门,说着"上官老爷,喜鹊叫门了"。

门房开了门之后,就看见老太太带着眼底乌青一片的三位老爷在门口迎接。媒婆一进门便说:"哎哟,各位青天大老爷,今儿个我可是带了陛下的殿前公公前来传旨——将军府合家上下都要过来接旨呢。"

上官信说了声:"去叫,但不要打搅夫人进修。"

没过多久,就看到有人来院子里叫自己了。刚出门就看到了跑过来——不,飞奔过来的上官莲,丝毫没有大小姐的矜持,直奔着前院去了。

上官婉儿紧随其后。

到了前院后,那公公尖着嗓子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奉皇太妃慈谕,上官将军府长女上官莲,恪恭久效于闺阁,秉性端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得,有安正之美。太妃躬闻之甚悦——特赐婚怀王姬发为正妃。责有司十日后完婚。钦此。"

上官莲接过圣旨,说道:"臣女遵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公公脸都有点绿——他大概也没想到,这赐婚的"正妃"不是上官婉儿,而是上官莲。

随后笑嘻嘻地说:"将军,老奴道喜了。"

上官信寒暄了几句,打赏了公公和媒婆,便自顾自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上官家三老爷和二老爷也随之准备回府——这老太太似乎就没人理会了。

上官鸿上前道:"祖母,我送您回去。"

上官家三老爷回头说了句:"母亲,您满意了?"

便不再理会老太太。

上官鸿将人送回到了上官苑。

眨眼,八天就过去了。

上官莲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上官信去祭祀。乌孙灵却在出发前突然吩咐:

"婉儿和鸿哥儿今年不许去祭祀,有些风头得避一避。"

上官信宠老婆宠上天了,直接说:"都依你。"

于是他们一大早便出发了。

皇家祭祀是从正午的法场一直走到山顶,整个过程到回到宫中大概两个时程——四小时。但是皇帝需要提前出发去沐浴。

取信阿离、带走返回需要四五个小时——因为阿离的身体不知道什么状况。所以他们必须在正午前到达。

等上官鸿那边告知皇上已经准备出发的讯号,上官婉儿兄妹直接走进了暗道。

熟门熟路地走到路口。上官婉儿说:"小哥,我一人前去即可,你在此接应。如情况不对,立即后撤。"

上官鸿点头。

上官婉儿独自走上最后一段阶梯,推开上面盖住入口的板,刚探出头——

就看到了一个约摸着七八岁的小孩儿,正从狗洞爬进来。

四眼相对。

上官婉儿脱口而出:"小糯米团子,你怎么在这?"

那小孩看这人对自己如此熟络,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在哪认识的——他怎么会知道,这是上辈子就认识的人呢。

上官婉儿看着他陷入了回忆

十五皇子姬念——小名予初。

他第一次出现在上官婉儿面前,是在祭祀晚会的御花园河边。

那时婉儿心情太好,独自一人走出宴会厅,在月色下手舞足蹈——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满宫的规矩和束缚里难得地松了一回,像只挣脱了笼子的兔子,蹦蹦跳跳地踩着月光。

姬念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缩成一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子走来,脱口而出:

"皇宫内不宜如此行径——小兔子,你是哪家的小姐?"

上官婉儿停住脚步,看过去。

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不,不能叫孩子。他长得太好看,像用上好的白玉雕出来的,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像是山巅上的雪落在人间,还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寂寥。

上官婉儿想起现代小说里那些仙君——就是这种感觉。

"姐姐是上官信的嫡女,名叫上官婉儿。小糯米团子——你是哪家的公子?"

姬念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但看着她就觉得亲近,像是前世在哪里见过一样。于是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戒备,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是十五皇子姬念。娘亲给取的小名为予初——娘亲希望父王予她从前的自由,也希望我能走她最初选择的路。"

他说"娘亲"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像河面上快要消散的月光。

上官婉儿没有追问。她只是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姬念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娘亲,是未曾在玉蝶留名之人。"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玉蝶留名"意味着皇族身份的正式认可。一个皇子的生母,居然没有在玉蝶上留名?

姬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我是在宫外出生的。娘亲是草本部落的医女——草本部落,在秦朝和夏朝交界的大山深处,世世代代以采药行医为生。部落不大,几百口人,但人人识百草,擅解毒,在那一带很受百姓敬重。"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很久没有翻动的记忆。

"父王当年打仗途经草本部落,受了箭伤。随行的军医治不了——那箭上淬了一种很罕见的蛇毒,只有草本部落的医女能解。于是父王的人找到了我娘亲。"

姬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很苦涩的、嘲讽般的弧度。

"我娘亲解了父王的毒。作为回报——父王强掳了她。"

他说"强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大军开拔的时候,我娘亲被绑在马上带走了。她一路挣扎、一路骂,但没有人理她——或者说,没有人敢理她。父王是皇帝,皇帝要带走一个女人,谁敢多嘴?"

姬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河水里的倒影——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

"在回宫的路上,我就出生了。娘亲说,她生我的时候连个干净的地方都没有,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只有一个老兵帮忙接生。我出生时没有哭,老兵差点以为是个死胎——是娘亲把我抱在怀里,贴着她的心跳,我才哭出声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岸的灯火——那些灯火是祭祀晚宴的,温暖、热闹、与他无关。

"娘亲来到这皇宫,像是被关进了笼子的金丝雀。"

这个比喻他说得很轻,但上官婉儿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草本部落的医女,自由惯了——在山里跑、在溪边采药、在月下研磨草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进了皇宫,出不了门、见不到天、连采药的手艺都用不上了。她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等父王来,等父王走,然后继续等。"

姬念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快要忘完的梦:

"但父王——似乎是真的喜欢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他喜欢她,不是那种皇帝对妃嫔的喜欢——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他会在深夜批完奏折后跑去她宫里,不叫她'妃',叫她的名字。他会让她坐在他腿上,听她讲草本部落的事——讲那里的山、那里的溪、那里的草药开出的花是什么颜色。他甚至学着认了几味草药,虽然每次都认错。"

姬念停了一下。

"可娘亲从来不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上官婉儿几乎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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