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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质子

婚后,秦朝和夏朝发生了战争。

起因是盐。

自从怀王把盐的开发权献上朝廷、得到工部侍郎之位后,夏朝便掌握了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资源。盐的提纯技术被列为国家机密,由工部专管,产量有限,仅供皇室和高层贵族使用。

但消息不可能永远封锁。

秦朝的探子还是嗅到了风声。

当他们确认夏朝拥有了这种"能让食物变得前所未有的美味、吃一口就能让人上瘾的白色晶石"时——秦朝坐不住了。

乌孙国的粗盐是秦朝的布局,那片人工开垦的盐田是他们试探性的前哨。他们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开采,就被乌孙国发现了。而现在,夏朝不仅拿到了盐的来源,还掌握了提纯技术——

这等于秦朝失去了一个可能改变国运的机会。

战争打了半年。

不是大规模的全面战争——双方都还留有余地,更像是互相试探和施压。秦朝想逼夏朝交出盐的提纯技术,夏朝想借机探清秦朝在乌孙国盐田背后的真实目的。

半年后,双方停战,签订和约。

和约中有一条:双方各派一名质子前往对方国家,以示诚意。

秦朝的质子,是四妃中一妃之子——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出皇子。

而夏朝内定的质子——是怀王姬发。

婉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深夜。

姬发喝了酒,靠在床头,半梦半醒之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她本来没在意,以为他是在说醉话——直到她听清了两个字。

质子。

"……质子……我要去做质子了……"

婉儿的手停在了帮他解衣带的位置。

"你说什么?"

姬发没有回应,已经彻底醉过去了,脑袋一歪,靠在了她肩上,呼吸沉重而均匀。

婉儿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质子。

去秦朝做质子。

秦朝——那个在乌孙国布局盐田、指使班主掳走阿离公主、与夏朝私下密谋瓜分乌孙的秦朝。

姬发去了秦朝,还能回来吗?

就算能回来——他这一走,在朝堂上刚刚站稳的脚跟就全废了。工部侍郎的位置,盐的开发权,那些他一步一步拼来的东西,全都会被别人拿走。

而他的那些兄弟们——靖王、定王、信王、福王——正愁没有机会把他踩下去。

不行。

她不能让他去。

第二天一早,婉儿进了宫。

她穿着怀王妃的朝服,跪在了御书房的门口。

"臣妾上官千寻,请命为质,代替怀王前往秦朝。"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到太监的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她疯了?"

太监不敢接话。

皇帝搁下笔,想了想,让人把婉儿带到了御书房。

"你知道质子意味着什么吗?"皇帝看着她,语气罕见地没有威压,反而带着一丝……某种复杂的情绪。

"臣妾知道。"婉儿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质子即为两国和约之人质,身在异国,生死不由己。"

"那你还要去?"

"怀王是陛下之子,也是夏朝的皇子。他在朝堂上刚刚站稳脚跟,盐务尚需他主持——此时让他去秦朝做质子,于国不利。"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稳了。

"臣妾是上官家的女儿,自幼习武骑射,能自保。臣妾为质,秦朝不会轻易动臣妾——因为动臣妾,就意味着跟上官家和乌孙城同时为敌。"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儿媳妇——他确实看不透。

"你父亲知道吗?"

"臣妾尚未告知父亲。"

"你觉得他会同意?"

婉儿没有说话。

她知道答案——不会。

上官信果然不同意。

当婉儿回到将军府,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的时候,上官信的脸色比她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难看。

上官信拍案而起:"荒唐!"只有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上官信站了起来,声音沉得像雷,"你是上官家的嫡女,嫁人了也是上官家的骨血。去秦朝做质子?你当我上官信死了吗?"

乌孙灵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婉儿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爹爹,质子是必去的,这是停战的条件。如果姬发去了秦朝,他在朝堂上所有的根基都会被连根拔起——他在工部的位子、他刚站稳的人脉、他所有的积累——全都会被其他皇子瓜分殆尽。等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他死在了秦朝——"

"那也不能是你去!"上官信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个女子——去秦朝?你知不知道秦朝那帮人是什么东西?他们恨不得把上官家的人生吞活剥!"

上官婉儿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婉儿学过医,学过毒,学过防身术。春梅的武功是你们亲手教的。婉儿不是去送死——婉儿是去替他守住根基。"

上官信依然拒绝。

婉儿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想做的事——

她站了起来,走到桌边,从筷筒里抽出了一根筷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父亲——如果您不同意,婉儿今日便死在这里。"

上官信的瞳孔猛地收缩。

乌孙灵"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

"婉儿!你放下!"

"娘亲。"婉儿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您在乌孙王宫做过同样的选择。您知道,有时候,活下去比死更难,但有些人必须去走那条路。"

乌孙灵的脸白了。

她想起了那些年的事——潜入军帐、美人计、以国为嫁妆、四十个人的封口——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的女儿,像她。

一模一样。

"上官信。"乌孙灵转过头,看着丈夫,声音发颤但异常坚定,"让她去。"

"灵儿!"

"让她去!"乌孙灵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红,"她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舍不得!但她说的对,如果姬发死在秦朝,上官家和怀王府都完了。她去,至少秦朝不敢轻易动她——因为她身上流着上官家和乌孙城两家的血!"

上官信看着妻子,又看着女儿。

筷子还抵在婉儿的脖子上,尖端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此刻看着自己十六岁的女儿把筷子抵在脖子上,手在发抖。

"……你带上春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春梅的武功是四君子中最强的。她跟着你,我放心一些。"

婉儿放下筷子,跪了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

上官信没有扶她。

他转过身去,走了。

婉儿看到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春梅是四君子中性格最烈的一个。

她不像冬竹那样温婉细心,不像夏莲那样机敏灵巧,不像秋菊那样沉稳内敛。她是练家子,从小跟着上官家的武师傅学拳脚功夫,拳风凌厉,出手果断,在上官家的护卫中能排进前十。

得知自己要跟着小姐去秦朝做质子,春梅只说了一个字:

"走。"

没有犹豫,没有害怕,甚至连眼圈都没红。

她只是默默地去收拾了包袱,把随身的短刀磨了又磨,把暗器一排一排地码好,缝进了衣裳的夹层里。

出发那天,上官信没有来送。

乌孙灵来了。

她站在城门口,穿着那件烟紫色的对襟长衫,发间簪着赤金步摇——跟每次婉儿出远门时一样,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她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婉儿的手,用力地、近乎骨裂地握着,然后在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颗龙涎。

"留着。"乌孙灵说,"万一有用。"

婉儿把龙涎收进袖中,翻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到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车轮滚动的声响盖住了。

婉儿没有掀开车帘回头看。

她不敢。

上官婉儿带着春梅入秦为质。

秦朝,比她想象的更冷。

不是天气的冷——虽然秦朝地处北方,冬天的风确实像刀子一样割脸。是另一种冷。

秦朝的都城叫咸阳——跟那个历史上统一六国的秦朝同名,但此秦非彼秦。这里的秦朝地处西北,民风彪悍,皇室以铁血治国,讲的是弱肉强食。

质子府并不在皇宫内,而是在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名义上是"供夏朝质子居住的府邸",实际上就是一个四面围了高墙的牢笼。院门外日夜有秦朝士兵把守,出入需持令牌。

婉儿和春梅被安置在正院的两间厢房里。房中陈设简陋,连像样的炭盆都没有——秦朝的冬天比夏朝冷得多,呼啸的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夜里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最初的几个月还算平静。秦朝给了她一个"贵客"的名分,吃穿虽然粗糙但至少能活。

吃的也不好。每日两餐,早上是稀粥配咸菜,晚上是硬饼配清水。偶尔有一碟子看不出原型的肉菜,味道寡淡得跟没放盐似的——

对,秦朝也没有盐。

婉儿有时候会苦笑:她把盐给了夏朝,自己却来了一个没有盐的国家吃寡淡的饭菜。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秦朝的人,有意无意地在折磨她。

不是打,不是骂,是更阴损的方式——

冬天的炭火永远不够,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发抖;送来的饭菜经常是凉的,有时候甚至是馊的;院墙外面的侍卫会在深夜故意制造噪音,敲锣打鼓,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春梅挡了很多。

她跟管事的太监吵过,跟送饭的婆子打过,甚至跟试图半夜翻墙进来的侍卫动过手——她的功夫不是白练的,那几个侍卫被她打得鼻青脸肿,之后再也不敢靠近院墙。

但春梅一个人,挡不住所有的恶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婉儿学会了把馊掉的饼子泡在热水里,等软了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学会了在深夜被噪音吵醒之后,用被子蒙住头,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学会了在零下十几度的房间里,把手缩进袖子里,用体温焐热自己的指尖。

春梅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她只是在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默默地把婉儿的衣裳用体温焐热了再递给她;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婉儿的被窝先用自己身体暖热了再让她躺进去。

"小姐,"春梅有一天晚上忽然说,"您后悔吗?"

婉儿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后悔什么?"

"来这儿。"

婉儿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来,姬发就在这里。你想想——以他的脾气,他能受得了这些吗?"

春梅没说话。

婉儿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他受不了的。他会反抗,会硬碰硬,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然后秦朝就会有借口对他下手。"

"但您受得了?"

"我受得了。"婉儿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灰蒙蒙的房梁,"我上辈子在实验室里熬过七十二小时不睡觉的实验,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搬过器材,在爆炸里死过一次——这点苦,算什么。"

春梅不说话了。

但她把婉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秦朝皇帝似乎对这位夏朝将军的嫡女颇为忌惮——上官信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也是让人忌惮的存在,所以一开始没人敢太过分。

直到秦朝的大皇子嬴骁从边关回来。

嬴骁是秦朝皇帝的嫡长子,生母是秦朝皇后魏氏,今年二十三岁,常年驻守秦朝北境。此人面容刚毅,身形魁梧,嗜酒好斗,在军中以暴戾闻名——据说他十六岁那年亲手斩杀了侵犯边境的蛮族首领,将那人的头颅挂在马脖子上策马绕城三圈,此后军中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太子殿下。

嬴骁回来后听说了质子府里住着一个夏朝将军的嫡女——准确来说,是怀王姬发的正妃,代替丈夫来为质的女人。

他觉得有趣。

第一次来质子府的时候,嬴骁带了一队亲兵,大摇大摆地走进正院。他打量上官婉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猎物——不是色欲,比色欲更恶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恶趣味。

"你就是上官信的女儿?"嬴骁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一壶酒,"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夏朝人。"

上官婉儿站在堂下,没有行礼。

嬴骁也不在意。他只是笑着说了句:"本太子听说,你夫君不敢来,让你一个女人替他来——这种男人,你也肯嫁?"

上官婉儿没有接话。

嬴骁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从那之后,嬴骁隔三差五就来质子府"做客"。

他从不亲自动手——他不需要。他只需要暗示,只需要一个眼神,质子府的守卫和仆从就会心领神会。

克扣饭食是最轻的。冬天的炭被撤了,换成了发霉的劣质木炭,烧起来满屋子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送来的饭菜里偶尔会掺沙子、偶尔是馊的——不是每顿都这样,而是隔几天来一次,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能不能吃。

嬴骁喜欢这种不确定性。他说这叫"驯鹰"——鹰不能饿死,也不能吃饱,饿到极处再给一点,它才会记得谁喂的。

上官婉儿不吃馊饭。她用春梅从外面偷偷带进来的草药,自己在院角种了一小片菜——秦朝的守卫看到后嘲笑她"堂堂将军嫡女沦落到种菜",但也没拦。笑就笑吧,她有比他们更强的胃。

真正的折磨从第三个月开始。

嬴骁发现上官婉儿不管怎么刁难都不肯低头——她不哭不求不讨饶,甚至不看他。那种无视比反抗更让他恼怒。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开始当众羞辱她。

他带着自己的幕僚和侍卫来质子府,在正堂摆酒设宴,让上官婉儿站在一旁斟酒——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以仆从的身份。

上官婉儿不动。

嬴骁就让人把春梅拖到院子里,当着她的面用鞭子抽。

春梅咬着牙一声不吭。十鞭。二十鞭。衣裳上渗出血来。

上官婉儿拿起酒壶,走过去,给嬴骁斟酒。

她倒酒的手很稳——稳得嬴骁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有了反应时的、满足的笑。

"这就对了。"

此后,斟酒成了常态。嬴骁每隔几日便来质子府摆宴,每次都让上官婉儿站在他身旁倒酒。他的幕僚们对她评头论足——有人说她身材好,有人说她眼神倔,有人笑着说"夏朝女人果然比秦朝女人软"。

上官婉儿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嬴骁有一次喝多了,伸手去摸她的脸——上官婉儿侧身避开了。

嬴骁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冷了下来。

"你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你以为你还是夏朝将军府的千金?在这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春梅挡在婉儿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短刀上。

嬴骁看着春梅,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比发怒更可怕。

"好。很好。"他站起来,"那就慢慢来。"

嬴骁说到做到。

他不再亲自动手,而是授意质子府的管事和守卫——变本加厉地苛待。

冬天的衣物被"不小心"弄丢了,婉儿和春梅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中挨冻。春梅把自己的外衫脱给婉儿,自己只穿一件中衣,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活不肯拿回来。

院子里的水缸结了冰——她们连喝水都要等守卫心情好的时候才给一桶。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着两三天都没有水。

上官婉儿的身体开始出问题——长期受寒受饿,加上精神上的折磨,她开始频繁地发低烧、咳嗽。有一次烧到意识模糊,春梅跪在院门口求守卫请个大夫,守卫嬉皮笑脸地说:"秦朝的大夫不给夏朝人看病——除非你求太子殿下。"

春梅没有去求嬴骁。

她用自己学过的急救方法,把湿布敷在婉儿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换——整夜整夜地不睡,硬是靠物理降温把婉儿的烧给退了下来。

嬴骁听说上官婉儿病了,让人送了一碗药来。

上官婉儿看着那碗药,问送药的人:"太子殿下亲手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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