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日，景胜大街的重建方案很快落地。街区内三十余亩的区域被划为先行试筑区段，总图议定，一个月内即动工修筑，作为日后整片改建的样板。

可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切无虞、只需照图施工时，十二月初，原朔城又落了一场小雪。待白日渐暖，冰雪消融之后，局部积水的问题竟开始在街区内显现。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施工现场的工匠。

问题出现后，他们曾几度前往试筑区段，掀开积水区域附近的井盖，查验地下的暗渠。只见沟内并无淤泥堵塞，排水口也未曾冻住。整套系统运转如常，看来并没有丝毫异样。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二旬。

这年的雨雪比往年充沛，纵使已经确认排水路径畅通，后面几场小雪过去，积水的问题依旧周而复始。

事已至此，工匠们只得将此事上报市政公所。

公所派出工程监工、测绘人员前去核查，一连数日踏勘核验，翻查管网记录，却始终摸不透问题症结。雪水偏偏滞留在街巷一角，流不到收水井口。

公所亦排查无果，最终把此事顺着公文呈报，呈到了周府前院的书房。

怀屿收到公文，内心困惑。他即刻传召市政公所主事，连同主持本次改建工程的建筑师，带终版施工图纸前来周府前院，讨论问题症结。

前院书房里，众人将修订后的施工图纸摊开在案。几波人轮番核对管线标高、渠身尺寸、井口位置等关键问题，依旧不曾看出端倪。

市政公所主事看着怀屿紧锁的眉头，逐条汇报现场勘验的结果：“将军，我方人员数次下井查验，暗渠之内干净通畅。无淤堵、无冻裂，所有排水井口位置均与图纸一致。”

建筑师闻言，亦上前一步，从容应答：“将军，工程大半依循修订后图纸重建，终版设计的次级胡同主干走向并未改动。地下管线亦分毫未动，以西式城建治理，排水全靠地下暗渠，排水管网各项参数均核验无误。

后续定稿之时，我只顺带修正了几处地上巷口的边角，让商业街铺面的线条更为平顺齐整。想来地上的调整，不会对地下排水造成任何影响。”

建筑师话音落地，议事现场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怀屿低头看向图纸，目光扫过地下管网的走向及各个井口的位置。既然公所已经实地勘验，没发现问题，建筑师也确认排水设计无误，管线这块便再无新的疑点可供追问。

可事实摆在眼前，融雪积水一事依旧悬而未决。

沉默片刻，怀屿视线依旧未从图纸上移开，只向二人道：“此事眼下暂无线索。图纸便先留在我这里，我再想想。你们回去之后，继续留心街区情况，若有新的发现，即刻上报。”

二人领命告退，图纸依旧摊开在怀屿桌前。

他依旧独自留在书房，反复翻看已然发皱的图纸，心头的疑云却久久不散。

白日公务散尽，夜幕温柔地覆盖下来。

先前他满心苦恼，已吩咐书砚无事不见客，餐食也不必送进书房。直到院内隐约传来收拾碗筷的声响，怀屿才发觉已过了晚膳时分。

他本打算一个人理清头绪，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待他缓缓踱步，离开前院，跨过那道熟悉的院门，怀屿方才如梦初醒。

他竟已经走到了棠院的廊下。

怀屿下意识环顾四周。进入棠院的事实让他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慌乱。

此次改造重建的工作遇到问题，他循因无果，下意识便想来寻她。只是若就此迈入棠院，未免显得唐突。

他在门口静立片刻。直到一个转念闪过，他给自己寻了合适的由头，便不再迟疑，迈步走进院内。

方才入夜，棠院此时依旧灯火通明。昭宁正在书房坐着，案头放一卷《营造法式》正在翻看。她手边还搁着一支铅笔和白纸，上面画着一些零星的草图。

怀屿脚步放得很轻，依旧给春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集中注意力的昭宁，终于意识到自己门边站了个人，她猛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看向怀屿的方向。

“啪”地一声，她手边的铅笔不小心被碰到。落到地面，滚了几个圈才终于停下。

她瞥了一眼那根铅笔停下的方向，没去捡。只默默站起身，局促地向怀屿欠身行礼：“夫君。”

怀屿满心疲惫，却依旧不由得勾了一下唇角。见到她，仿佛公事再恼人，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他只自嘲道：“是我来得不巧。”

昭宁低眸垂首，一言不发。她并不习惯这样的怀屿，亦猜不透他今日又因何而来。

怀屿看着昭宁依旧“端着”的姿态，心中怪异地掠过一丝酸楚。他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才温声开口：“徐知遥那边的营造孤本影印之事，我已托人在办。只是册子繁复，还需稍等几日才能送来。”

“啊……多谢。”昭宁条件反射般地道谢，空气中的尴尬却像是又浓了几分。

他不禁暗自苦笑，只觉这话倒像是自己的挡箭牌。他面色微微一顿，亦不愿再拐弯抹角，索性直接提起：

“先前景胜大街的改造规划，最近局部试筑，倒遇到一桩怪事。近期雨雪初融，有几处巷口出现积水，迟迟不退。公所已核查所有地下渠管，全无问题。建筑师只微调了几处巷口边角，想来也不会对排水有所影响。”

昭宁听罢，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他没有再开口问，但她大约能猜出怀屿此次登门的来意。既然说到这事，他便是想听听她的看法。

她略微思忖片刻，才重新坐回桌边，托着腮缓缓开口：

“当初我提过建议，最后的定稿图纸却并未得见。我身为一介女眷，自然不好再三查看公务图纸，夫君也不必强求。

只是就从前旧街巷的地势而言，雨雪消融之时，排水并不全然仰仗地下渠管。街巷顺着地势高低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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