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人妖界碑百里外。
此处皆被寒冬冰雪覆盖，行迹罕至，数丈厚的雪被笼罩着，一眼望不到边际，充斥着用语言无法描述的寂寞与死气。
妖王，又或者说樊黎生，抬眼望去，眸底不知装着何物。
太久没来这地方，倒是被雪迷惑了去路。
换言之，找不着地方。
说来也可笑，堂堂臭名昭著的妖王找不到通向人界的界碑，倘若传出去，他那发誓将修真界血洗满地的话能笑掉大牙。
若非时间转瞬即逝，何以至此。
樊黎生莫名露出点笑意。
故人在此，确实出乎意料。
他不明白此时此刻，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同漪，长久的毫无意识让他已经近乎忘却掉对于昔日情谊的重量。
或许在如今，同鸿毛无异。
樊黎生此生不需要太多无用的东西。
他浑然凭借记忆漫步在遥望无际的雪原，身体似乎对此处有些本能的追寻，索性顺着天性，寻找界碑的位置。
力量还未完全恢复，但解决那群蝼蚁，足够。
曾经对他嗤之以鼻的，对他恶言相向的，以及对他痛下杀手的，都将葬送在他的手下。
百年前已经葬送过一批不要命的。
现在，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樊黎生微微凝眸，似是回忆起什么，嘴唇微动，半晌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或者声音被周围的风雪所吞没。
风雨门。
他不知为何在此地想到。
风、雨、门。
不错，首当其中便是去灭了它的风雨。
樊黎生冷笑一声，忽略掉身体中的隐约刺痛，正欲再向前迈步时，周遭的空气忽而发生骤变！
急剧压缩带来的阵阵回荡响彻耳旁，樊黎生瞬间抬手，无形的屏障顿时升起，将破空而来的风刃格挡在外。
寒气于嘴边倾吐而出。
樊黎生眼底的笑意冷到极点：“没想到，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还以为活不成了。”
若仪一袭白袍，于冷风中猎猎作响，望过去清瘦而独立，像是雪地间濒危时产生的幻觉。
“那真是抱歉，并未如你所愿。”若仪冷冷道。
樊黎生倒显得不急不忙，视线扫过若仪身后，观并无旁人，闲聊似的开口。
“不妨谈谈，既然你也为妖，理应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我所造成的创伤才是。”
樊黎生眸底闪过几分趣味，又像漠不关心似的。
“是他帮了你？”
若仪蹙眉：“你口中的‘他’，又是何人？”
话至此，倒像是又唤起了樊黎生的回忆一般，他微微颔首，发出一阵隐忍而阴森的笑声。
若仪不明所以，越发警惕，提防着四方随时可能暴起的异动。
“你应当认识。”樊黎生一字一句道，“他叫作同漪，是我的旧友，我的现敌。”
这段往事若仪已然明了，但从樊黎生的口中出来，就没有让它中断的道理。况且，以躲在暗处的闵菅秋的性子，她应当是很乐意听这段八卦往事的。
若仪依旧冷着脸，沉默不语。
有的人在陷入回忆时，会存在一种喃喃自语的状态，不需要他人的捧哏和接话，只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哑巴来倾听他们的故事。
显然樊黎生就是这类人士的代表。
“你或许会很好奇，既然是旧友，又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敌人。我不清楚原因，不过时间会让一切都发生变化，但也会有某些不变的东西。”
樊黎生说得很慢，既是说给若仪听，又是给自己迷茫已久的内心。
“我对仙门百家的恨从未消失，从他们第一次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妖族开始。”
若仪道：“倘若你是因为人类道士歧视妖族而仇视，又为何会对同为妖族的民众痛下杀手？”
樊黎生答得漫不经心：“放弃我族长此已久的仇恨，而甘愿去做人类的走狗，这种背信弃义的，不配称为我的同族。”
“……”
“你的祖先便是亲人派的领头者，杀之无愧。”
激将法并未成功，若仪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愤怒的情绪，而是无尽的平淡，如同死水。
“那么同漪呢？”
樊黎生的面容难得带上一分困惑，似有似无。
“他为你背弃门训，从而经脉皆废，如此百年，这样也能成为你的死敌吗？”
显然樊黎生并未料到此言，愣了一瞬。
但内心麻木并未就此改变，反而是笑了两声。
“与我何干，他如今已经对我失望透顶，我自然也有投桃报李的义务。”
“……是吗。”
若仪轻声道，没有多做评价。
“自然，你到了我这境况，也能够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循规蹈矩乃天地因果，所以，你也会追随先辈的脚步——”
气氛骤然变得危机四伏！
烈焰迎面而来，带着难以克制的冲击，直直向着若仪的方向爆发，铺天盖地，周围的厚雪从未遭受过如此的高温，纷纷坍塌。
若仪径自跳向另一侧，一面寻找樊黎生的方向，一面注意躲避袭来的火焰。
他的反应极快，烈焰好几次都擦着衣袍而过，死里逃生。单凭实力，若仪不能和樊黎生正面相抗，但他的目的并非如此。
“成了亡命之徒，连还手都忘了要如何去做吗？真没骨气。”
樊黎生耻笑道，挥手再度唤出烈焰，登时天地变色，皆为之一动！
使用如此大的阵法会造成一定的消耗，虽然不能从樊黎生的面色察觉异样，但此时此刻他绝对没有环顾自身的精力。
正是现在！
若仪从袖口中取出一根淡白色的羽毛，吹出灵气，卷携着飞向樊黎生的方向。
樊黎生看清此物后，不禁失笑出声。
“……莫非已经是投降认输，主动献上天山云鹤至高无上的仙羽了？”
但下一刻，樊黎生笑意骤缩。
这并非羽毛，而是用幻术伪装而成的镜子。
能够在战场上出现的，自然并非寻常，这是仙家法术之一——星移斗转。
胸口冷意席卷全身，热血喷涌而出！
同漪出现在他的身后，长刃刺穿胸膛，紧紧贴着背脊，巴不得将他的血肉都在一瞬间撕裂。
“我说过，我会成全你的。”同漪轻声道，“你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本为何物，去轮回吧。”
樊黎生不语，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像没了生气。
看似一切都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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