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南蛮之前，木清玄犹豫了。
这一身病，缠的他实在太久，生活中处处注意，不仅是自己，连带旁人一起。夏疏晚和他相处时，总是会注意他在他身边的一切，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磨圆了边角，包上了软垫，凡是他要接触皮肤用的东西，夏疏晚也会替他检查一遍，确认不会对他脆弱的肌肤产生任何伤害后才肯放心。
就连夏疏晚同他出行同游时，也会摘下最爱的臂钏，她怕坐一起时不小心硌着他。
这不是木清玄想要的相处。
他不想夏疏晚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地对他，虽然他很喜欢，喜欢夏疏晚为他担心而微蹙的眉，喜欢夏疏晚在他身上有伤口时，耐心为他擦药包扎，纱布在她手里连打的结也很好看，他舍不得拆，每次都是自己偷偷剪下，放在盒子中一层一层用木板积压。
最开始用剪刀也会偶尔误伤，但是可以再收获一个好看的结，伤口的痛对木清玄来说算不了什么，这个交易是很划算的，但若是太多次，阿晚会担心，会不高兴，他忍下了冲动的想法。
而犹豫，是因为若是真的治好了伤，那他便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待在这个比宁州城里，更像家的地方，待在这个，想要见到阿晚出门两步走就可以寻到她身影的地方，这个……可以常常见到开心的，难过的，种花时专注的，更多时候是浅浅的笑的阿晚。
但是阿晚在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眼里满心欢喜地期待，木清玄尽收眼底，那便没有犹豫的理由。
在他临行前，夏疏晚还亲自做了荷花糕给他带着路上吃。交换般，他给出花种，说这个花形似荷花，花型小，但可以开四季，这样就不用年年跑苏州去赏荷了。
他没说，他算过花期，若此行顺利，待第一次开花的时候，他便会回来陪她一起看。
临行时，他轻轻抱了抱夏疏晚，他第一次觉得她原来如此娇小，明明以前不还是一样大的孩子吗？怀里的人身体微动，又迅速安分下来，木清玄明白，她身上臂钏未取，她担心挂伤自己。
是不是病好以后，他就能同寻常人一般将她抱紧，不用顾虑其他……
在南蛮，大祭司司黎，给他用上药浴，每日大半的时间都在药浴桶中，上午桶中只有药材和他，以及放入的徐徐融化的冰块，下午是加热的药汤周围还要放烧红的石炭，其次就是被黎娘使唤去饲蛇，而她自己不知道跑哪儿去躲懒。
冷热无所谓，疼痛难受也没关系，多做一点活也还在接受范围内，木清玄唯二在意的，是离开绥州不断增长的天数，和明显有好转的身体。
好想回去见阿晚……
他知道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每次夏疏晚一去苏州就是两个月有余，他一个人在府中，练字作画，熬药煎茶，熏香衣物，打理夏疏晚的花花草草，还有她最喜欢的鸟，明明整天都有事情做，可仍然觉得时光难熬。
她真的只是去了一天，两天，半个月，一个月吗？木清玄怀疑太阳和月亮是不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偷偷轮了岗，不然他怎么会觉得两个月过了像有二十年……
虽然他到现在才活了二十年……但不是陪在阿晚身边过了二十年。
在南蛮，每天从晨起开始，木清玄总会想到现在阿晚在做什么——
太阳才冒头，她起了床正在逗鸟，礼侍郎总是学不会说早上好，她又要去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纠正他。
吃过早点，她应是在院里照料他送的花种，看着它们一日日长大，会不会和它们埋怨说他怎么还不回去。
簪上他送的簪子，选个喜欢的系带系上，在风中飘起后，随着她一起在晚宁身旁摇晃撒娇。
他不在的日子，她是不会去集市上逛的，正如他在等她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离开府中半步。
她喜欢午眠，喜欢荷花糕，喜欢荡秋千，喜欢……她会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脑海中，木清玄愣住。
但至少夏疏晚不讨厌他。
一颗悬着的心暂时放下。
他自己，毋庸置疑，是喜欢夏疏晚的。甚至他自己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这明明是一个理所应当的事，不必去确认。
可放在夏疏晚身上，他反而有迟疑。
“要是能读懂她的心就好了，公子，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事？”黎娘倚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制成的脸皮，盯着他露出深意的笑。
“不会有这样的事。”木清玄冷冷答道，他不喜欢黎娘，对方明明已是三十多岁，却生得一张看起来不过豆蔻岁数的脸，还时常捣鼓她那手中的脸皮……
木清玄对南蛮的巫术听得多了，对司黎和黎娘两个人除了用药以外的事都很防备。
黎娘嗤笑一声，“公子，我这手中的脸皮可不是用在我自己身上哦，而且~这世间哪有巫术，可不要诋毁我们哟。”
眼前的人真真切切地猜中他的想法，木清玄眼底划过一丝惊愕，又听她道：“是人有情绪就会有表情有动作，只要观察入微，特别是对你越熟悉的人，仅仅是知道对方所想，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样，公子，要不要我教你？”
木清玄没理会她，阿晚在想什么，他不需要靠外物去知道，他现在只想快些好起来，回到阿晚身边去。
终于盼来司黎说恢复了的定论，木清玄面上不显，心里想要归家的心情愈发急切。
回程前几日，收到木怀雍的来信，说是待他回宁州以后要好好考虑自己的婚事，他当即回信说心中已有所属，让他放心。
这个事，回去后要先告诉阿晚吗？
木清玄自嘲，他想不到她会拒绝的理由，但父亲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或许此信一回，阿晚也自然会知道。
但是，他想要足够正式的进行仪式，不论是提亲还是别的，关于和阿晚的一切，他不想随意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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