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也晴了好些天,按说,平阳街该恢复往日的繁华,可如今依旧是冷冷清清。
自三地迁移过来的灾民被府衙安置在西头山边地势较高的一片空地上,打眼看去,满满当当的新建木头房子排成了排,灾民虽面黄肌瘦,却也兴高采烈的拿着迁牌找屋子,倒是热闹的紧。
但这些房子也只分给了失去家人的白家淤百姓,其他房子被冲毁的灾民也搭着住了进去,但老家房子修葺一新后,还得搬回去。
一个胡子拉碴面黄肌瘦的男子挤进了前排,一个一个对名册,发现榜上无名,一把拦住里正,“我家屋子也倒了,怎的没我!”
“你...”
这人叫胡三,是出了名的混子懒汉。
里正若有所思,“你家屋子是倒了,但你有劳力,家中无人因灾而亡,算不得孤寡!”
“我怎么不算孤寡,我就一人!”胡三不服气,别人一人就能分屋子,凭什么他没有。
“你一大半小子,有手有脚,好意思!”里正未开口,身旁一差役踹了他一脚。
胡三后退几步,差点踩到阿耀。
郁淼一把抱起阿耀,站远了些等英娘。
“滚远些,别等黎队正来收拾你…”
一听黎队正,他缩了缩脑袋,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分了两间屋子,但先要匀一间给别人”英娘说。
“为何!”郁淼问。
“许是有些屋倒了,还未修好的,要搭住一段时间”英娘猜,不管怎样她和阿耀终于有地方落脚,不用再麻烦淼娘,她打心底高兴。
屋子一共两间,她和阿耀住一间,隔壁分了个邱谷的王姓娘子搭着住。
王娘子比英娘稍大些,却长得珠圆玉润,灾了的日子天天喝稀粥,她却一点不见轻减。几人简单的碰了个面,王娘子扭着摇身进屋了。
英娘简单的摆了些锅碗瓢盆,打算同郁淼先回铺子干活,“先别急我那头的事,你这边安顿好。”
英娘点头,又进了屋子将阿耀和自己的衣衫叠起来放进箱笼,待她出来就见郁淼同王娘子聊的眉开眼笑。
王娘子是个聪明的,左右丈夫早逝,总觉得孤寡一人过日子也是孤单,她早就有意再嫁,邱谷那边太过偏僻,不如平阳街繁华,她有意打听,郁淼也知无不言。
“听说黎队正也住平阳街?”王娘子问。
“郁淼捂了捂嘴,点头称是。
暗自思量,黎远先头在邱谷救灾,两人怕是早就见过了,如今王娘子这样一问,郁淼猜了个一二。
待前头闹哄哄,才想起来府衙在施粥,一日两餐。英娘端着盆子出来,将阿耀托付给郁淼,又邀王娘子一道。
施粥处就在居住区的前头,县丞带着县尉一干人等正在巡视施粥棚。
杨县尉老远就见到了郁淼,同她点了点头,又低着头和县丞耳语,县丞转过脑袋看了过来“在稀粥里掺豆渣的鬼点子,是她出的?”
杨县尉点点头。
许衔瞥了眼一桶桶刚收的新鲜豆渣,三四十斤,五文钱!
“伯颜…”
“卑职在!”
“这小娘子可是你引荐的?”
杨县尉眼皮撩了一下,又垂了下去,“没人引荐,她先头就同府衙签了协议。”
“哦?”许衔没再问,却冷着眼等他回答。
“是柏大郎君同她签的协议!”
杨县尉说完,抬眼想看清许县丞的脸色,却并未发现任何端倪,他只用木勺搅了搅桶内的豆渣,轻飘飘的说了句“走,到前头看看!”
杨县尉摸了摸脸颊,摸到两个上了火的疖子,紧跟许县丞的脚步朝居住区走去。
边走,许县丞边说“伯颜,你说明府大人到西郊多久了!”
“快...快一年了!”
“是啊,去年这时候来的,按说那时我在代明府行权,怎么就不如今年势头盛!”
杨县尉脑门一紧,不敢接话。
“许是这西郊出了聪明人,都能见势行事!伯颜,你说是与不是?”。
他眼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杨县尉没得法子,只得如实禀明,“那日,她直接拿着协议到偏听找的我,那日您不在!明府大人恰好又过问了此事!”
“伯颜,这事不怪你!”许衔又说,“你在西郊才待了多久,这里的弯弯绕绕哪能一下子就搞明白的。”
他见杨县尉有些不解,又点了他明说,“伯颜,你得知晓,他汪岐是流水的将,我等是坐营兵,出了成绩他得高升,出了岔子,我等要收摊子!我倒是没什么,你还年轻,这西郊的事,最后还是得落在你头上的,靠自己是靠不住的,你得靠许家得靠杨家!”
杨县尉点头如捣蒜,惊了一回,好似脸上火疖子的毒素随着后背流的汗散了出去。
许县丞的话点了好几层的深意,一是怪他越级上报,一是提点他下回小心点。
杨县尉想了一路,不得不承认许县丞说的话确有几分占理,待他到了春风楼,见到了明府大人,这几分的占理又被风吹的七零八落。
春风楼甲号包厢,杨县尉餐前过来行礼,见明府大人坐上座,捋着八字胡眉开眼笑。柏大郎君一袭青衣坐他左首第一位,许县丞坐右首第一位,随后就是许家掌事人和杨县尉的大伯父以及其他几大家的掌事人。
明府有他的势,许县丞说的话只能听一半!
他心中有了计较,拱手汇报,“明府大人,卑职去乙号”
汪岐点了点头,“伯颜,今日来的都是叔伯长辈,你当用心侍奉”
“卑职遵命!”
杨县尉退下,隔得较远,他看不清许县丞的目光,只觉得这左首的位置,本该由许县丞来坐,但明府大人入座前说了,不论官身,只论功劳,柏鸿舟做左首,也算实至名归。
这时候顾不得许县丞如何作想。
可他眉心无端跳动,总觉得许县丞定会找事发作。又转念一想今日邀的两大桌脸面人物,许县丞不至于此。
他还是把许县丞想的简单了。
玉屑羹一上,许县丞就点开了话题:“明府大人,今日这宴席可是玉屑宴?”
“正是!”汪岐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碗,舀了一勺豆渣,用筷子搅了搅,洁白的豆渣配着豆腐丁、青菜粒、肉丁,一阵麻油的香味扑鼻而来。
“诸位,三地的灾民吃的稀粥,筷子立不起来,是为何故?”
“是朝廷给的赈灾款不够多,还是本府贪墨赈灾款买不起米粮?”
众乡贤纷纷摇头,面露惊惧之色,不知明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了眼下首的范淙一,又朗声道:“商户囤积的米粮,已按底价出售,范掌柜带头低价售米,大家也略闻一二,可仍然不够!这是为何?”
“是水运不通,南边的米进不来,要等下一波赈灾粮,还得十天半月”
“如此局势下,百姓喝稀粥,面黄肌瘦,这玉屑羹掺入稀粥,可饱腹半日,如今,有人同本府说,这玉屑羹是猪吃的!本府特设此宴,只问一句,百姓吃得,你我...难道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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