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岐本不想出来见一个民妇，无非是征收豆渣那么点事，杨县尉自可安排妥当，哪里需要他出马，且这救灾后续的事情如此之多，难道桩桩件件都要他一个明府亲力亲为不可？

他瞧了瞧柏鸿舟的脸色，看不出所以，眼珠子转了一转，那日接风宴过后便听说他重病，人被送去东城的柏府，虚惊一场之后，他才发现柏鸿舟竟是当朝尚书令的长子，后知后觉且愚钝让他的后背又惊出一连的冷汗！

他轻咳一声“杨县尉，这事你看着办，我同子皙贤弟还有要事商议”，他朝杨县尉挥了挥手。

杨县尉面露难色，在稀粥里掺豆渣这事，他可不敢点头，百姓若是暴怒，他哪里顶得住。

继而他瞧见柏鸿舟指尖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汪岐终是点了点头，“杨大人...带路！”杨县尉心头一紧，不再说话，赶忙将二人带去偏厅。

郁淼的脸色精彩极了，尤其是见到柏鸿舟的一瞬间。

她先是定睛一看，继而眼波流转又用余光打量柏鸿舟，他今日的装扮不似往日，只简单用青巾裹了髻，短尾飘逸后垂，墨色的锦袍似有烟青色的暗纹，似简约却显贵气。

她在心中暗呸，又不得不承认高官将这人养的极好，肤色如玉，人模狗样！

不熟络的人一眼看去，定会被他光鲜的外表所迷惑，郁淼深知，他是好，三番两次救她，也帮他，却也坏，不知道他心中藏着什么坏水，比如暗示黄金玉屑她就住隔壁，比如让沁娘邀她喝酒吃鹅！

谈话进行到一半，汪岐却不得不认真端详郁娘子，她胆大，竟然提出用豆渣掺稀粥的法子，还说的有理有据。

灾民确实能吃饱了，可百姓会骂，骂谁呢？只会骂他明府大人！他是断然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

“愚蠢妇人，豆渣是喂猪的食物，百姓会如何看待本官？此事断然不行！”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口，不想再听。

“明府大人高见，果真是百姓的青天！如大人所说，豆渣确实是喂猪的食物，但如今灾民喝稀粥，个个面黄肌瘦，长期以往，百姓会怎么看，巡检会怎么看？”

“大胆民妇，休的在明府大人跟前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杨县尉赶在汪岐之前拍了桌子！又使了个眼色让郁淼别再说了！

她若是惹汪岐不悦，他也没好果子吃，汪岐称呼他杨县尉时，还好说，如今已经叫他杨大人，他再铁头，也要顾忌三分！

郁淼却不待明府示意，又说“民妇是小民，没什么见识，但民妇知晓，小民爱戴的青天必定是让小民吃饱饭，睡暖屋！如今明府大人做的桩桩件件皆是如此！”

汪岐极为不屑的轻哼一声，要不是柏郎君在场，他定是要发飙！

她既然提到百姓，他只能做足面子。

“你倒是胆大的很，给了本官一个巴掌，还给个甜枣...”汪岐看了眼柏鸿舟，又说“你且说，如何百姓如何能接受！”

杨县尉突觉这天越发炎热，这偏听不太通风，端午刚过，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他睨了眼郁淼，见她站起身来，手上依旧捏着藕粉色幂蓠的边圈，她边说边朝风口处靠，发丝舞动，明眸皓齿！

“明府大人若是带头吃豆渣，乡贤若是也爱吃豆渣，那么在稀粥中添豆渣就是明府大人的心意！”明镜高悬，厅内忽然吹来一丝凉风，郁淼站的越发端正。

幂蓠的薄纱被风带着翻舞起来，她用手压了一把，接着说：“大人不妨在酒楼设豆腐宴，请官员、乡贤品一品百姓的疾苦，在宴会上用豆渣做辅菜也是好的，若是这豆渣吃出了味道，这事就定能成！”

郁淼话音刚落，就见柏鸿舟放下了茶盏，单手撑着脑袋，歪着了身看她，笑意达了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郁淼避开柏鸿舟的目光，一时之间吃不透他的笑意何来，又暗自猜测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她抿了抿嘴唇，终于不说话。

汪岐阖上双眼，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

他没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从面上来讲，他是青天，他不愿百姓面黄肌瘦，从内里讲，豆渣廉价，府衙也供的起，后续也可说百姓爱吃豆渣吃出了花样，豆渣涨价，这赈灾款的出路也有了，一箭三雕！

他缓缓睁眼，自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豆腐西施，心中暗自惊叹，怪不得范淙一当初执意求娶，又转念一想，当初范淙一之所以没得手，根源不在豆腐西施，而是她家隔壁的尚书令。

又或者并未惊动尚书令，而是范淙一愚蠢，惹怒了柏大郎君！

一切被他串了起来，也不知串的对不对，可他自觉突然明白了一切！恍惚中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半晌，他忽然开口，“子皙贤弟怎么看？”。

柏鸿舟歪身坐直，指尖点了点郁淼的幂蓠，“郁娘子说的不错，只是这豆渣要想上台面，须得包装一番！”

汪岐眨眨眼，似懂非懂。

“汪大人，可给豆渣取个有意境的名字！”他眼睑微抬，睐她一眼，才慢条斯理的说，“豆腐白皙，如月如玉，碾而为泥，碎而为屑，不如叫...玉屑，郁娘子以为如何？”

玉屑！黄金玉屑！

郁淼身形一晃，脚后跟微微用力才站定。

之后便敛目低眉，不置可否。

“妙哉！妙哉！”

若是叫玉屑，在宴上摆一盘玉屑羹，谁会将豆渣同猪食相提并论！

汪岐眼见的开怀，他走上前，想好好的夸奖郁淼一番，指尖在即将碰到郁淼肩头的瞬间缩了回去。

继而后退了一步，朝郁淼点了点头，“你这小娘子，果真有趣，敏而不惧，敏而不惧！”，他又转头夸上了柏鸿舟，“子皙贤弟真是慧眼如炬，且博学多才，玉屑这名字可太适合了！”

汪歧不再称呼郁淼为愚蠢妇人，“郁娘子有这般见识，这四家铺子自然是由你来牵头征收，杨县尉管账，你管货，每日的斤两报到杨县尉那边，统一调配处理，做的好，本官有赏！”

郁淼起先是惊喜，后摆出一副愁眉不展的面容，接着就推辞：“大人谬赞，若是牵头征收，怕难以让人信服，我家铺子太小，于其他掌柜而言，易心生嫌隙，误了大事！”

郁淼本想说，还有一个原因是要搬家了，转念一想，柏鸿舟在此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下回再来个白银玉屑，她也有躲避的地方。

汪岐想这小娘子心中肯定是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推脱一二！果真是无奸不商！

又见柏鸿舟起了身，朝郁娘子走了过去，他也朝侧边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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