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景立在一旁,将二人交锋尽数看在眼里,目光在明徵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转瞬又压了下去。
他本以为她会忍气吞声,或者委屈落泪,没想到她不但没有吃亏,反而三言两语就把柳莺儿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还是不满意。
因为她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的反击,完美的笑容,完美的退让。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想要看到的,是她失控的样子,是她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真实情绪的样子。
哪怕是一瞬间的破绽也好。
他缓步走到书案旁坐下,随手拿起明徵方才研读的《盐铁论》翻阅,书页间夹着数张笺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的批注,字迹清秀却暗藏骨力,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绵软无力。
“你还在看这个?”他扬了扬手中书卷,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闲来无事,随手翻阅解闷罢了。”明徵走上前,动作行云流水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又为柳莺儿添上一杯,从容自然,仿若她才是这书房的主人。
柳莺儿接过茶杯,并未饮用,只端在手中,目光在明徵与李绍景之间来回流转。她心里清楚得很,世子今天带她来,不是真的想她了,而是拿她当刀子使。可她不在意。能被世子当刀子使,说明她还有用,有用总比没用强。
“明姑娘,听闻令尊……”柳莺儿故意顿住话音,装作失言模样,连忙掩唇,“哎呀,瞧我这张嘴,当真不会说话,明姑娘切莫往心里去。”
嘴上说着致歉,眼底却满是看好戏的戏谑,一心想戳中明徵的痛处。
明徵斟茶的指尖微微一顿,这一瞬快得近乎难以察觉,却依旧被李绍景精准捕捉。他端着茶杯,目光自杯沿上方望去,清晰看见她指尖微紧,又迅速松开,再抬首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浅笑,无半分异样。
“柳姑娘不必挂心。”她声音平稳,如无风湖面,澄澈安宁,“家父一案,天道昭昭,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绍景。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李绍景却觉得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是提醒,是催促,也是一句无声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柳莺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眼神交流,还在自顾自地说:“水落石出?谈何容易。我听闻,令尊得罪的乃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权势滔天,明姑娘想要为父翻案,怕是……”
她又掩嘴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别做梦了。
明徵不再言语,只垂落眼睫,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温热茶水氤氲了眉眼,模糊了她的神情,让人看不清心底思绪。
李绍景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烦躁。
他带柳莺儿来,是想看她吃醋。结果她没有吃醋,反而被人用父亲的案子刺痛了。而她被刺痛之后,依然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不哭不闹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
这种反应,比哭闹更让他难受。
“行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莺儿,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柳莺儿连忙放下茶杯,笑盈盈地再度挽住他的臂弯:“全凭世子吩咐。”
李绍景未曾应答,目光转而看向明徵,语气不容置疑:“你也来。”
明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步出静思苑,沿着抄手游廊往府中花园行去。镇北侯府花园虽不算恢宏,却胜在精巧雅致,假山流水错落,亭台楼阁掩映,一步一景,别具韵味。
柳莺儿挽着李绍景走在前方,一路莺莺燕燕,絮絮不休。
李绍景随口敷衍应答,目光却频频往后瞥去,落在身后三步远处的明徵身上。
明徵走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花木上,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一朵开得特别好的花,然后又继续走,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花园的路人,而不是被命令跟随的“随从”。
柳莺儿也注意到了李绍景的目光,心里酸溜溜的,但脸上不露分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明徵:“明姑娘,你怎么走那么远?来来来,到前面来,咱们说说话。”
明徵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走上前去。
柳莺儿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明姑娘,你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我听世子说,你以前在江南住的是大宅子,仆从成群,到了这里只有一个小院子,怕是委屈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明徵:你现在今非昔比了,别端着大小姐的架子。
明徵微微一笑:“不委屈。世子待我很好,院子虽小,但清静。”
“清静?”柳莺儿眨了眨眼,故作讶异,“姑娘独自一人居住偌大院落,自然清静。只是话又说回来,家中突逢大变,姑娘竟能安心居于侯府,这份心性定力,我着实钦佩。”
她说着,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语气满是虚伪的同情:“若是换作我,父亲身陷囹圄,母亲幼弟遭人看管,自己却在此安闲度日,怕是早已悲痛欲绝,哪能这般从容……”
话音故意顿住,又慌忙捂嘴,装作失言模样:“哎呀,我又胡言乱语了,明姑娘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明徵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一次,她并未立刻接话。
她站在桂花树下,金黄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像是碎金。
李绍景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注意到,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顺的笑容。
“柳姑娘说得对,”她说,声音依然轻柔,“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女儿。父亲在牢里受苦,我却在这里安享清闲。这些话,也就柳姑娘敢跟我说实话,旁人是不敢的。”
她看向柳莺儿,目光真诚坦荡,全然不似作伪:“多谢柳姑娘提醒。”
她本来是想戳明徵的痛处,让她难堪,甚至崩溃大哭。可明徵非但没有哭,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还反过来“感谢”她的提醒。
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柳莺儿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李绍景靠在假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柳莺儿这枚棋子,算是白用了。
但他并不失望。因为他从刚才那一瞬间里,捕捉到了一点他想看到的东西——明徵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她在忍。
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在拼命地压着那些情绪,不让它们流露出来。
她为什么要忍?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还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真实想法?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她在乎。
如果他只是一颗棋子,她不需要在乎自己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只有对一个人有所求、有所图、或者有所期待的时候,才会刻意控制自己在对方面前的表现。
李绍景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他直起身,缓步走到明徵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累了?”
明徵抬首与他对视,轻轻摇头:“不累。”
“你的脸色,并不算好。”他凝视着她,一语道破。
“可能是日头晒的了。”明徵轻声应答,不愿多谈。
李绍景并未拆穿她的托词,他伸手,从她肩上拈起一片桂花花瓣。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衣领,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明徵的身子骤然一僵。
“回去吧。”他收回手,语气平淡,转身便往静思苑方向行去。
李绍景让人送柳莺儿回去时,她脸色难看得很,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一碰上李绍景那冷淡得没半分暖意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明徵立在桂花树下,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看地上被风吹落的花瓣,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明明暗暗,把她衬得有些不真切。
李绍景送她回静思苑。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如同有人打翻了砚台,墨色在纸上缓缓晕开。
一路无话。
明徵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长袍,腰间束着银灰革带,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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