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林长焱:
见字如面。我是郑思思。自从那趟梦一样的旅行回来后,到如今家中突生变故,我思虑良久,还是打算给你写一封信。真是抱歉,作为朋友,我却不能与你常常保持联络。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我,是我自觉羞愧,请你原谅我的任性,如果以后我们还有缘相遇,我一定会主动上前,那时无论你作何反应,我都毫无怨言。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太愚钝,把那些蛛丝马迹当作日常偶尔的裂痕,将错就错地放过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里养过狗,养过一条金毛,我叫它穆穆,因为它不吐舌头的时候看起来可严肃了,像一只狗博士。穆穆半岁大的时候送到我家,什么都还没学会,妈妈只好分心照顾它,一遍遍教它上厕所,教它收起自己的玩具,教它不靠乱吠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妈妈是很好的妈妈,穆穆学得有模有样,很快就会在家门口迎接我,有时候我念叨起找不见的东西,穆穆听到了,就会把那东西叼来给我,倒比我更像是家里的主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妈妈渐渐对穆穆失去了耐心,总是会对穆穆说些难听的话,那段时间我一打开门,穆穆就趴在我的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总是这样后知后觉,为什么我不能聪明一点呢?
我们和穆穆一起生活了五年,看着它从窝在我怀里的小孩长成一只我抱不动的大狗,我坚信我们是家人,是饭后要一起散步、睡前要互道晚安的家人,直到它被孤身丢弃在沙漠里。
事情的起因是班上的一名男同学给我写了一封情书,被每天来接我回家的妈妈发现了。我当时初二,班上很多同学其实都在悄悄谈恋爱,但我不敢,因为我知道被妈妈发现的后果,或许是我不能承受的。我没想到最后为我承受一切的会是穆穆。
不管我怎么解释,妈妈都笃定我一定背叛了她,我现在都还记得她气得面色发青、指着我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表情,我吓得只知道哭,眼泪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穆穆似乎也很怕她生气,趴在她脚边摇着尾巴示好,被她一脚踢开。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对穆穆,第一次不忿地顶嘴,用生硬的语气辩解着,声音从憋紧的喉咙里钻出来,尖尖细细得不像我的声音。
而她奇异地平静下来,用一种我至今无法想明白的目光看着我和穆穆,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结束了争吵。我以为我的抗争得到了胜利,松了口气的同时,带着一点点得意感领着穆穆回了房间。
我知道妈妈爱我。小时候练钢琴我的手总是很笨,反应慢够不着相应的琴键,进度总是比别的同学慢。老师向妈妈反映后,妈妈就会用戒尺打我的掌心,戒尺抽在肉上先是一阵尖锐的寒意扎进去,然后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因此我总是哭得很惨。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停一会儿,转头擦擦眼泪,再恢复严肃的神情看着我,让我把手伸好。
不够优秀的人生迟早会被淘汰掉,这是妈妈的信条,如果拿不了满分,那九十九分和零分没有差别。我相信她说的话,因为她总是人群里美丽而优雅的那个,是那种镜头一定会为她停留的美人,而她选择了成为我的妈妈,能为我做一切事情,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她不能解决的。成为她,一度是我的使命和梦想。
况且每次她责罚完我,都会自己回到房间大哭一场。惩罚我令她痛苦,但为了让我变得优秀和完美,她不得不狠下心对我。这是她的悲剧。现在我明白了。也是我的。
那一次我们照常出游,她提议要带上穆穆。我真蠢啊,天真地以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穆穆的坏脾气,想要弥补穆穆。可在她主宰的世界里,哪里会有神犯错这一说?车门关上的时候,我还觉得好笑,说穆穆还没上车呢。她冷漠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你不乖,所以我们得失去点什么给你一点教训,思思,妈妈给过你机会,是你丢下穆穆的。
后来这句话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的我主动关上车门,泪流满面地踩下油门,和后视镜里奋力奔跑的穆穆渐行渐远。
好痛苦……她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那天我发了疯地撞车门,而车速越来越快,无论我怎么哀求,她都不愿停下。穆穆远远近近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它的叫声里充满了委屈和惊慌失措,我和它一起度过了很多日子,我听得出来。除了流泪,我什么也不能为它做。我祈祷它能一直跟在后面,跟到她回心转意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穆穆终于丧失了体力,和夕阳下空旷的沙漠一起被我们甩在身后,再也没有跟上来。穆穆就这样被我们抛弃在荒野,没有水,没有食物,我不知道它该怎么活下去,还是带着绝望一点点死掉。我的愚钝和蠢笨害了它,我永远失去了穆穆。
后来我想了很久很久,觉得那天她想丢掉的应该是我。
说起来有点难为情,十八年过去,除了你,我似乎真的没什么朋友可言。小学时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只要被妈妈撞见,她就会提醒他们我有多优秀,所以不该耽误时间在说废话上……多矛盾啊,总是提醒我不够优秀,但是在她不喜欢的孩子面前,我又成了无可比拟的完美之人,是她的得意之作。
她朋友们的孩子们似乎都是各个领域的天才,和那些孩子说话时她反而会显得很高兴。我不喜欢她这种高兴,仿佛我高攀了谁……说来我与那些孩子也并不投机,他们喜欢莫扎特和巴赫,会相约出国看展,总是对这些事那些事发表见解。而我没什么见解,还喜欢偷偷听流行音乐,看的也是《阿衰》这种连环画。总之,我无法令她心满意足,她试图在我身上打补丁,却越补越多。这是我无意识的报复吗?也许我的勇敢和懦弱都有限,才会远远看去像小打小闹那样滑稽。
你可能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那会儿刚开学不久,学校颁布了最低分数线,一旦低于警戒线两次就会被遣退,以此保证学校的金榜率名列前茅。我当时感慨了一句不够优秀果然会被淘汰,而你刚好站在我旁边,表情寡淡地看着那条红线,说人迟早都会被淘汰,死了就清静了。虽然这话细究起来还挺暗黑的,但我当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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