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莹走进屋,崔植亲手帮她关上门。
四周阒静,崔植背倚在廊下木柱上,不知在想何。匆忙赶回,还未及梳洗的裴明一走到他身侧,问他:“我如今帮了家主大忙,家主该如何谢我?”
眼前男子风尘仆仆,唇边长出青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不少,倒真似经历过风霜的年长男子。
闻言,崔植抬眼睨他一眼,“谢什么谢,你回家拿镜子照照,就你现在的模样,和他又有几分相似了,你该谢我才是。”
“当真?”裴明一瞬间来了精神,跑去园中盛满水的缸前,想要看清自己现在的面容,只是天公不作美,一朵厚云飘到月下,挡住大片光亮,缸中除了他的动静带出的水纹,看不见其他。
此时的天心见状况不对,寻借口离开,却还是被拦下,裴明一到他面前,双手把着他的肩,兴奋道:“你给我瞧瞧,是不是真的?”
裴明一说着,转动脖颈,试图让天心看见他面上每一处。
天心在三人中年岁最小,如今刚满十八,可他待在裴明一和崔植身边的时日却不短,知一旦有人提及裴明一像那人,裴明一便会生出一股疯癫来,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才会罢休,天心正是知他性情,所以才急忙离开此处。
天心无法回答,目光看向崔植求救。
裴明一掰过他的脑袋:“你说我看上去是不是有三十多岁,是不是显得成熟稳重,招人喜欢?”
眼见裴明一疯魔状显现,天心撒谎不是,不撒谎也不是,只能问崔植:“家主怎么办?”
好在闹出麻烦的家主没有撂挑子,他接过裴明一的话,问裴明一:“如果是真的,从蔡州到孟镇的路,你是不是还想多走几次?”
“当然,家主是想把孟娘子父母的坟墓迁来蔡州吗?我这就去。”
原本双手环胸,想看裴明一发疯的崔植,忙跳下台阶,拦下他:“慢着,别胡来。”
裴明一顿下脚步,面上露出笑意:“家主不是想报复孟娘子吗,为何拦我,我这就去挖来她父母的尸骸,让她痛哭流涕,谁让她惹谁不好,竟惹到大名鼎鼎的崔家家主头上。”
“慢……慢着,我何时说要报复她的?”
崔植扯住做势要走的裴明一。
事情到了这里,天心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家主本想取笑裴堂主,不想却被裴堂主装疯反将一军,只有他夹在二人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白白添在里面。
天心是个聪明的,继续留在这里不合时宜,是以他对崔植道:“家主,昨晚孟娘子折的纸船属下已经命人拿来,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也不待崔植回答,就腾空一跃飞走了。
见裴明一恢复如常,崔植回过味来,裴明一方才是装的,为的是趁他不防套话。
裴明一没放过机会,追问道:“不是报复是什么,难不成对孟娘子动了真心?”
崔植不打算理他,转身走上台阶,靠上廊柱,站在这里,他能看见跪在灵前低声抽噎的农女,单薄的脊背轻耸,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手却不住抹泪,坚毅得令人动容。
“罗娘子和她祖母可还过说旁的?”崔植问凑上来的裴明一。
这些时日,崔植给罗玉和她祖母在闹市赁了处宅子,裴明一手下的女卫照顾祖孙两起居,带她们游玩,对此祖孙感激不尽,是以当裴明一问起关于孟莹的事,能说的她们便都说了。其中便包括孟莹小小年纪被大伯一家赶去乡野,侵吞家产,甚至孟莹想要祭拜父母都需要花银钱等事。
罗玉祖母是看着孟莹长大的,孟莹遭的罪她都看在眼里,眼下孟莹有了靠山,她自然把知道的如倒豆子全说出来,让贵人治那没人伦的孟家大伯一家的罪。
裴明一回想一番,“倒还说了一人,说孟娘子的父兄,是养死了那人的马,羞愧难当,自裁而亡的。”
崔植闻言,眸色一沉,同样的话,他也听秦婶子说过,他问裴明一:“罗娘子她们是否认识那人?”
裴明一摇头:“只说是路过孟镇的贵人,至于别的,她们也不清楚。”
话落,门被人朝里打开,孟莹从屋里走出来,饶是她刻意抹干眼泪,但通红的眼眶以及面上的泪痕,还是出卖她方才哭过的事实。
崔植迎上去,问她还好吗?
孟莹颔首:“叫崔家主担心了,我无事。”
两人之间似乎因牌位的事有所缓和,言语间不再剑拔弩张,裴明一会心一笑,出声告辞。
走前还不忘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露出嫌恶的表情,自言自语道:“臭烘烘的,公主才不会喜欢,我得好好回去梳洗一番,不过这胡须得留着,那样就像了……”
方才几人在外面的话,孟莹听了些,望着裴明一的背影,孟莹有些好奇,裴明一这般执着,到底是想像谁。
崔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岔开话道:“你方才想哭便哭,何苦忍着,你看嘴唇都咬破了。”
说着,他的指腹抚上她的伤口,上面的血珠晕染开,似刚涂抹上的胭脂,艳丽夺目。
刺疼传来,孟莹眉心微蹙,往后退了一步,崔植意识到自己弄疼孟莹,曲指收手,面露歉然:“我不是故意的。”
崔植自生来便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之人,绕是他做错了,也无人会指摘他,道歉的话从他口里出来,显得生硬又勉强。
不过孟莹并不在意,这点痛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从袖中拿出锦帕擦掉血迹,“无碍的,小伤而已。”
她把用过的锦帕折好放入袖中,打算回崔府后再洗,然而再抬头时,崔植的目光还在盯瞧她。
他在等她的回答。
孟莹见他执意要问,轻叹了声:“我不想让父母兄长见我难过的样子,世间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我若过得不好,他们在地下会担心的。”
不想,崔植听了他的话后,却是一脸冷漠,面上还浮着若有似无的讥笑:“我看未必,要是他们真的爱孩子,为何选择把孩子一人留在世上,他们是自私才对,把痛苦留给孩子,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有考虑活着的人?”
说话间,他的眼眸彻底冷下去,他面上没甚表情,漆黑的瞳仁中却有汹涌情绪流动,每每提到家人时,他便如此,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介意什么,他不允许旁人触碰他的过往,就连上辈子身为他妻子的孟莹,也无法从他口中窥探一二。
孟莹只知崔植父亲在他出生前便战死沙场,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后不久也撒手人寰,他是随祖父母长大的,至于别的,她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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