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刚落过雨，山中的湿气更甚。
连绵的群山压着低空，仿佛一个又一个眼睛，俯瞰着山脚下的行人。
城外后山的一处林子里葬着三个人。
赵青、赵蓝、不争春。
苏温行想了许久，不知是否要将赵蓝葬在这两位一旁。
最终是林雪做了这个决定。
“多谢苏姑娘前来帮忙。”林雪看着未立碑的坟堆，声音发沉。
苏温行将林雪脸侧的泥擦去，“这应该是赵蓝唯一的归处了。”
林雪花银子雇来的殓工问林雪：“林姑娘，碑上之名刻……？”
“赵蓝。”林雪轻轻叹了口气，“刻赵蓝吧。”
苏温行看着面前的三个坟堆，“来世再见。”
林雪将带来的菜与酒放在地上，随后问苏温行，“人真的有来世吗？”
凉风划过她们的面颊，寒意透过衣袖钻进皮肤。
“总会再次重逢的。”苏温行垂着眼，没再说话。
据狱卒说，赵蓝死时没有任何动静，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除此之外，他手上还紧紧攥着两封信，是赵青与林雪写给他的那两封。
信被揉得破烂，就连胳膊上也被抓了好几道血印，可想而知死前遭受了何等痛苦。
他用血在赵青的那封信上写了我恨你。
在林雪的那封信上写了对不起。
赵蓝的一生都在这里了。
短短六个字，便足以概括赵蓝的一生。
这些爱与恨终归无法再被提及，于是林雪将两封信都烧了。
苏温行把眼眸定在跪在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林雪，下意识摩挲着手指。
“苏姑娘，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林雪的声音发着颤。
山中鸟鸣声清脆，不断回荡在树林中，如同浸了水，洗涤着万物。
苏温行转身上马拉好缰绳，也没有回头，她开口道，“林姐姐，在此之前，你当真不知李孝究竟是谁？”
林雪烧纸的手一怔，眼神看着地面，“苏姑娘何意？我自是不知。”
苏温行一扯缰绳，马匹开始缓慢抬蹄，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不重要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都不重要了。
·
晌午，太阳照在苏温行背后的发丝上。
她低着头在纸上涂涂画画，废了好几张纸。
苏温行忙着构思伞面，眼都开始有些酸涩。
参加匠人比试的伞面必须要足够独特且有新意，虽说以自己的手艺或许无法夺得头名，但至少要名列前茅才好。
这样铺子的名声才能彻底打出去。
方良昨日传来的信上说，王掌柜已确认参与此次比试。
苏温行才算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找机会压下王掌柜的势头，日后的生意势必会受阻。
别说是创新伞面了，王掌柜不再找事就算好的。
苏温行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顿感压力。
就在此刻，伞铺内传来了脚步声。
苏温行拍拍自己衣裳上的炭灰，起身去往铺子内接客。
“朱姑娘？”苏温行看见朱菡，笑着说，“朱姑娘何事？”
朱菡无奈地叹着气，“我哥他丢三落四的，家里的伞他带出去一把就丢一把，我头都大了。”
“这不家里的伞被他丢完了，只得再来买。”朱菡摇着头，耳垂上的耳坠也跟着摇晃。
苏温行闷闷一笑，“朱大哥也真是的。”
“朱姑娘你看着挑，那一排都是近日刚做好的。”苏温行走上前指着朱菡身后的架子。
朱菡俯身看着一把把合起的油纸伞，“苏姑娘手真巧。”
苏温行浅浅一笑。
朱菡付完银钱，又问道：“苏姑娘不准备参与匠人比试？”
“自然是要的，”苏温行将账本收好，“只是还没有什么想法。”
苏温行弯腰时，目光刚好对上朱菡腰上坠着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梅花，针脚稳当，绣工扎实，梅花栩栩如生。
苏温行直起身，看着朱菡，“朱姑娘这荷包精美，可否冒昧一问绣工是谁？”
朱菡低头摸了摸荷包，眼底藏不住笑意，“是我自己绣的。”
苏温行当即眼前一亮，“姑娘是否有意与我一同参与匠人比试？”
朱菡面露疑惑，“我能帮上姑娘什么吗？”
苏温行轻轻环着朱菡的臂弯，“不是你帮我，而是我们两个一起，最后比试的奖银你我平分，姑娘可以考虑一下。”
朱菡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街上的行人思索了一番，随后才点点头。
“苏姑娘可是有新想法了？”朱菡看着她。
苏温行点了点头，“嗯，我的想法是做一把绣面伞。”
朱菡也回挽着她的手，“绣面伞？意思是伞面以绢布为主体，我来刺绣？”
“虽说成本是有些高，但如若我们有个好名次，也会是个好结果。”苏温行声音浅浅的，“姑娘是否还愿意与我一同？”
朱菡眼睛亮亮的，“自然愿意，我信姑娘。”
二人聊得正盛，一个算不上熟悉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挑，长得清秀。
没错，又是王文生。
王文生走近铺子内，一脸我要与你做生意的范，“苏姑娘，这次我可带足了诚意。”
苏温行看着他身后一箱银子，眉头一皱，起身挡在朱菡面前。
“公子这又是何意？”苏温行问。
王文生立刻回答，“姑娘上次说在下的诚意不够，我思来想去，姑娘应是最缺银子。”
街巷内的风铎叮铃叮铃地响着，交杂着风声与叫卖声。
王文生又凑近了些，伏在苏温行耳边，“我可助你压过风华伞铺，意下如何？”
苏温行向后退了一步，“你偷听我们说话？”
王文生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各取所需，姑娘不妨考虑一下？”
朱菡这时开口，“公子未免也太无礼了些，公子先是在大众之下信口雌黄，说自己心悦苏姑娘，而后又以银子来求和。”
“明眼人都看得出你来者不善！”朱菡倒没有一丝惧怕的意思，与苏温行并肩。
王文生被凶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开口道，“我便坦白了吧，风华伞铺的掌柜是我阿耶。”
“我与苏姑娘你是同行。”王文生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阿耶他，你们也知道的，他这人十分迂腐。”
“嘴上说着需要新点子新想法，可如若没有被前人走过，他是万万不可能采用的。”王文生看了苏温行一眼，又立刻站直。
“阿耶他之所以用那些手段取得苏姑娘的配方，自是因为在姑娘身上他看见了商机。”
苏温行听懂了此番话，但并未松口，“所以呢，这和公子的生意又有何关联？”
“两年前，我实在是受不了我阿耶的做派了。”王文生低头看着地面，“所以离开了他的铺子，我自己开了一间。”
王文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来惭愧，铺子生意十分不景气。”
“……”苏温行没说话。
“姑娘有想法，有胆量，所以我想与姑娘联手。”王文生这才抬起脸看向她。
苏温行也看着他，心中想着，自己前些年确实听过王掌柜家的小儿子离家单干，这点是真应当没错。
但……
苏温行抬起眉眼：“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力与我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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