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秦彦的心情仍旧称不得多好。
正午的阳光细密地洒在乾熙宫内,透出几分暖融融的生气,秦彦心烦,留了纪文君一道用膳,对着一桌子御膳,提不起什么胃口。
纪文君见她不太动筷,随口聊道:“陛下这两日去了鸾台观星?”
“是啊,他们说人死后魂魄会飘到天上,化作星星。”秦彦放下筷子,双眸浸满涩意,低低地叹了口气,“我想看看,苍穹之上,是否有一颗新的星辰。”
“陛下,斯人已逝。”纪文君斟酌了片刻,劝慰道:“陛下节哀,纵然悲恸,亦当以朝事为重。”
“少师与太傅,都是皇兄给我留下的人。”
“少师已离我远去。”秦彦眼眶湿润,纤细的手止不住地轻颤着,缓缓伸过去,握牢纪文君的手,“太傅,往后……”
纪文君动容不已,当即撩袍跪拜道:“臣纪文君,自当常伴陛下身侧。”
秦彦虚扶了一把,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释然地说:“有太傅这一句话,朕就放心了。”
纪文君谢恩起身,没再提起这两日朝堂上私下谈及的立后一事,沈肃尸骨未寒,加之秦彦对沈肃那别样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此事不妥,还是得等一阵,秦彦走出来再提为好。
“今日申时,孟将军便该入城了。”纪文君看着秦彦憔悴的脸色,转而提起另一桩事,语重心长道:“陛下也该打起精神,以完备之姿接见功臣。”
“我知道,午后我会以阅视城防之名去安定门等他。”
秦彦揉了揉后颈,大概是前两日奏疏瞧多了,明明昨夜睡得安稳,今晨醒来,后颈还是泛着酸痛,许是鸾台上的软枕不舒服。
晚些得叫刘全将自己惯用的枕头拿到鸾台才是,躺在沈肃身边,总归是入睡得快些。
昨夜是她时隔多日再次宿在鸾台,在沈肃慌乱的眸光中,径自拉过寝被躺倒在床榻上。
幽微的烛光在精雕细琢的木壁上徐徐跃动,沈肃在床帏外伫立,见她躺下来,转身去拾起桌上搁置的闲书,佯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般,温声道:“臣为陛下读书。”
“不必,”秦彦侧身躺着,面朝着外头,黑亮如墨的发丝披散在枕边,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空荡荡的榻面,“过来躺着。”
沈肃站着没动,垂坠的寝衣料子勾出袍袖之下五指握紧的形状,一片落针可闻的寂寥里,他低低地唤了声,“陛下。”
“朕今日不碰你。”秦彦把话挑明,“你也别睡那小榻上了,也不嫌膈。”
沈肃的身形一顿,好似被遽然戳破了什么心事般,脸色微微泛白。
“微臣知罪。”
“嗯,是有罪。”秦彦含糊地应声,“不过朕恕你无罪。”
沈肃心事重重地挑开床帏,坐在床头,仍旧不肯往里躺。
“朕这两日忙于朝事,实在累得很。”秦彦放软了声线,纤手顺势勾住他的袖角,牵动了一下,“你陪朕早修安置吧。”
自将沈肃囚在这鸾台,秦彦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耐心地同沈肃说话了。
或许是明日之事让她心里生出愧疚,又或是沈肃如今的模样瞧着实在太过顺从,叫秦彦放松了些警惕,头一回这般放低姿态去哄一个人。
沈肃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半响,才轻声应道:“陛下。”
秦彦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由分说道:“替朕将床头的烛火熄了罢,其余留着,你早些上来。”
夜色正酣,明月高悬,柔和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紧闭的绯色床帏之上。
沈肃眺望着那跃入大殿的清冷月光,在原处静坐片刻,到底还是解下外袍,缓缓躺上了床榻。
他总得早些习惯的,太子少师沈肃已死,如今活在世上的,是太初帝的宠臣沈肃,他虽不自在,总得好好当这个宠臣,才能寻到机会出去。
红烛烛影微摇,沈肃静静地望着秦彦。
他得出去,哪怕内心深处始终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这一方温柔天地,他还是得出去。
秦彦得干干净净地青史留名,不该和这等风流韵事纠缠在一起。
床帏隔绝殿内的几盏微弱的烛火,辟出一片安静,秦彦大概是明白他不自在,没再伸手去碰他。
她闭着眼睛,鼻尖停留着她安心的那缕冷香,轻轻嗅着,熟悉的安心感包围全身,她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一夜无梦,秦彦醒来时,沈肃依旧睡在枕边。
昨夜的床帏没拉严,日光顺着床帏缝隙往床榻上递进一些光线,秦彦不自在地眯了眯眼,侧过头,对上双目紧闭的沈肃。
他仍旧在梦里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起,也是,被囚在这鸾台多日,谁能那般安稳地入睡。
几缕金黄的阳光游移在他俊秀无暇的脸上,他的模样生得着实凛艳,眉眼深邃却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斯文,叫那些清晨的熹微,都只能化作短暂的点缀。
阳光自他挺立的鼻尖向下,越过下颌,最后在他的锁骨上投下一叶窄小的光斑,宛如清晨缓慢绽放的芙蓉花,娇艳的花瓣上搁浅着一块豆大的露珠,惹眼又明艳。
秦彦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要揉开他紧蹙的眉心。
晨光无声,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刹那,秦彦却乍然如梦初醒般收回,沈肃本就该好好休息,她不想吵醒沈肃,端详着那张平和的睡颜,低下头,克制着力道,吻上他的眉心。
一触即离,秦彦不贪恋这片刻的温存,见沈肃仍在睡着,将被角掖了些,起身下榻,传宫人进来伺候。
床帏被她拉得严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秦彦回头深深地望了眼床榻,明明见不到人,她满脑子皆是沈肃那冷静平和的模样。
他如今的样子明明和记忆中毫无差别,可每每想起过往点滴,比微妙的怀念先涌至心口的,只有波澜起伏的担忧与惭怍。
在她做下决定将沈肃虏至鸾台,并借他失踪查办东南各府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
因着沈肃失踪,一桩连着一桩的事如棋子般在时局上落下,既是以此为引,秦彦在将沈肃带至鸾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作为太子少师,在他来到鸾台的那一刻,他在前朝的身份就只能以殉国失踪之名,在朝堂上彻底结案。
而作为太初帝未来的皇后,往后她会为他选择一个新的身份入宫。
一个与昔年早逝少师容貌肖似的民间男子,亦或是沈氏旁支里与沈肃有几分相似的沈家子,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她身在此位,到时候说沈肃是谁沈肃就是谁,无人敢置喙。
“陛下可佩了香囊?”
纪文君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乾熙宫内的沉寂,一瞬间拉回了秦彦游离飞散的神思。
“什么?”秦彦顿了下,无意识地低头轻嗅了一下袖口,这才发觉昨夜宿在鸾台,今早起床忘记换里衣,身上沾染了些鸾台上那冷香的味道。
纪文君抿茶笑了笑,眼神清明,从容道,“陛下身上有一味冷香,臣平日不曾闻过。”
“过去陛下身上,熏的都是降真香。”
话音未落,纪文君忽觉得有些不对,这香味有些熟悉,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哪里闻过。
“这香味闻着人清明,似有熟悉之感。”
秦彦心中咯噔一下,她睨了眼疑惑的纪文君,面上却无半点慌乱。
她泰然自若地起身走到一旁雕花博古架旁,自一只精致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只有些磨损的香囊,展示给纪文君看,“太傅说的可是此物?”
“是少师留给我的。”秦彦将香囊轻轻地放在案上,话里多了些感伤,“今晨朕上朝,就带在身边,许是染上了味道。”
“我时常夜不能寐,后来发觉,少师身上佩着的此香甚是有效,闻着让人安心。”秦彦的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说:“少师临行前,就派人去将这香囊讨要了过来。”
说到这里,她重重地叹息一声,似是在睹物思人,“然日夜如梭,这香再好,气味怕是也留不住。”
纪文君见秦彦这般模样,连忙宽慰道:“陛下何不将香囊给太医看看,令太医院照着调配此香,多配些,陛下也好安枕。”
“也是。”秦彦恍然放下香囊,苦笑着点头,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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