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门时已经是月上中天,公孙俨揣着袖子同杨同舒站在一处看着代王或者说如今该称呼定国公携着妻子儿女上了马车,往行宫而去。
“不论如何,代国算是事了。”公孙俨啧啧感叹:“如何安置官吏抚慰庶民,想来接下来杨大人可有的忙了。”
杨同舒没说话。
公孙俨扭头看他那眉目疏离,清隽如同天上月的面庞笑了声,李平板着脸从一旁虎虎生风的走近。
“公孙俨,明日一早我要去诏狱见裴渡。”
公孙俨被李平这大嗓门吓了一跳。
“李将军,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我协同劝降,您又不是我的下属,想去诏狱去就是了,不必来同我知会。”他回过神来笑吟吟地说道。
李平看到他这模样就烦,哼了一声道:“谁人不知这刑部诏狱是你公孙大人的地盘,若是不提前说一声本将军怕你背后使阴招。”
“李将军这话可是太伤人心了。”公孙俨捂着胸口做心痛状:“昨日我可是在陛下面前为裴渡说了不少好话,都换不来李将军一个谢字吗?”
李平脸上风云变幻纠结地不得了,他总觉得公孙俨这小子在玩阴的,但是他说的话也挑不出毛病来,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少搭理这竖子,只冲着杨同舒拱了拱手告辞,然后便拂袖而去了。
“这李将军还真是有意思,我都不知我何处惹到他了。”公孙俨摊手,狐狸似的细长眼眸眯起,看向杨同舒。
杨同舒目光清凌,看着不远处的家丁牵着马车过来便也抬腿往前去。
“李将军粗中有细,六根敏锐。”他淡淡评价,“与你,说多错多。”
公孙俨笑眯眯:“这话我便当做是夸奖了。”
杨府马车近前,仆从拿了踏凳来,杨同舒上了车,片刻后掀起车帘,果然见公孙俨还悠哉悠哉地站在那。
“再不去诏狱怕是三更天都回不了府了,怎么公孙大人是要彻夜办差?”杨同舒说道。
公孙俨挑眉:“谁说我要去诏狱?”
杨同舒端坐在车里,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杨府与诏狱不同路,告辞了。”
说罢他便放下了车帘,吩咐马夫启程了。
徒留下公孙俨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人生中得一知己是多么难得的事。
只可惜他们相遇在朝中。
马车内,杨同舒的贴身小厮怀舒正在点香斟茶,见自家大人闭目养神便轻声问道:“大人,您是如何知道公孙大人今晚便要去诏狱的?”
杨同舒阖着眼:“你何时见过他落于人后,既然明早他不与李将军同行,那今晚他必定会去。”
怀舒斟好了茶奉上:“李将军好歹算是和那裴渡有些交情,倒还有几分劝降的可能,公孙大人……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杨同舒睁开眼,眸底划过一抹幽深。
“或许他查到了什么,能说的动这位裴小将军。”
“前些日子不是刚抓了一个从陶莒来的细作吗?”
诏狱是关押皇亲国戚或是不宜示人的重犯之处,是而比起血腥阴森的内狱来这儿要干净地多了,对犯人也少有动刑的时候,因此除了寂静阴暗了些倒也没什么旁的让人不适之处。
公孙俨摇着扇子脚步轻快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牢房,狱卒殷勤地在前头引路打开了牢房门。
“大人,裴渡就在里头。”
公孙俨嗯了声,见牢房中有一男子正背对着他坐在杂乱的草垛上,手脚皆被碗口粗的铁链牢牢锁着,垂落在地上。
“用刑了?”公孙俨问。
狱卒忙回道:“按着您的吩咐未曾用刑,李平将军也托人关照了,只是依旧还是在绝食,每日的吃食都是硬灌进去的。”
公孙俨嗯了声,让狱卒下去了。
即使未曾动刑可这牢房毕竟是牢房,阴冷的很,尤其是在这夜间四周都泛着寒意,公孙俨进了去,环视一周也没个能落脚的地方便还是招手让狱卒送了张椅子进来,这才舒舒服服地坐下。
“裴将军。”
他噙着笑意出声:“我这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你不说话便罢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是否有些太无礼了?”
背对着他的男人脊背挺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裴渡入周有一月了,公孙俨虽没有亲自提审过他,但对他的硬骨头也是有所耳闻,因此也不生气,靠在椅上自顾自地说道:“这个时辰来叨扰,裴将军别介怀,实在是刚从宫里出来,顺路便来瞧瞧你。”
“对了,今日代王入周献降,如今已经是我大周的定国公了,瞧着倒还挺高兴。”
公孙俨话音刚落,见裴渡背影微微一颤便笑了笑继续说道:“定国公夫人沈氏倒真不愧是同姜夫人齐名的美人,今日姜夫人也在,这两大美人齐聚,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
“说来姜夫人也是从齐国而来,沥阳同陶莒相隔不远,裴将军可曾见过?”
提起姜樾,公孙俨果然见裴渡双臂微动,头也垂了些许,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果然见他转过了身。
公孙俨这才见到这位年少英才的裴小将军到底生的什么模样,被关在这一月,自然谈不上什么英姿勃发,只余寥落,他又想要绝食自裁因此人瘦了许多,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脸颊都凹陷了进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的吓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裴渡开口,声音沙哑地厉害。
公孙俨摇着扇子,微微笑着道:“只是闲聊罢了,怎么难不成裴将军同姜夫人真是旧相识?”
公孙俨看着裴渡双拳攥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悠悠地继续说道:“有一件事你应当也还不知道,前几日姜夫人险些遇刺,刺客是从陶莒来的细作,陛下大怒已经将人凌迟处死,送回齐国去了。”
裴渡听到姜樾遇刺眼神倏地紧了起来,又听闻细作从陶莒而来,呼吸更急促了几分,公孙俨见他这模样便知道这话是说对了。
“说来那细作还是我亲自提审的。”公孙俨说道:“她倒是吐出了不少东西来,说是在裴家受训秘密送进宫里来的,哎呀,在如今这关头出了这种事,不知齐王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裴家虽然世代忠良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可如今裴渡战败被俘本就已经让齐王对裴家大为不悦,又有细作刺杀周王宠姬,这尸体送回来便是明晃晃地要齐王给个交代,那会拿谁来做这个交代简直是再清晰可见不过的了。
“公孙俨!”
裴渡猛地站起身,牢牢禁锢着四肢的铁链哗啦作响,让他即使再暴怒都难以近前半分。
公孙俨看着眼前终于按捺不住的人,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裴将军,如今只有陛下能保全你一家性命,你也该学良禽择木而栖。”公孙俨悠悠说道:“齐王昏聩,为他卖命何必呢?”
“让我叛齐降周,绝不可能!”裴渡此时也平静了下来,冷声道:“我裴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忠,裴家上下宁愿赴死也绝不愿背上叛臣之名。”
就算是他降了保全了父母性命,他爹娘也一定会自尽的。
“那姜夫人呢,你也要连累她吗?”
裴渡倏地抬起头,目光如冰地盯着公孙俨,这人实在太过奸诈,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是在诈他。
公孙俨见他这模样笑着说道:“我可不是在诓你,方才我便说了那细作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比如……裴家曾与姜家议过婚。”
裴渡舌尖一紧,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穿着嫩黄衣衫,甜甜地唤他裴渡哥哥的娇俏少女……如今已经是周王的宠姬了。
裴渡神情冷漠:“不过是议婚而已又未曾定下什么,这也值当拿出来说嘴吗?”
“议婚是没什么。”公孙俨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那……私奔呢?”
“还是在姜夫人即将入周时候的事。”
公孙俨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渡黑沉的脸,感慨道:“看来你们之间情意还真是不浅。”
“若是陛下知道了,想来姜夫人的恩宠也便到头了,可惜了如此美人,又这般盛宠过,你猜没了陛下的宠爱姜夫人还能在宫里熬上几年?”
裴渡终于明白为何公孙俨在六国中会有“毒相”之名了,果然是心思诡谲,阴险毒辣之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裴渡攥紧了掌心。
公孙俨收了扇子,起身走近了几步。
“姜夫人美貌又如此得宠,我又何尝舍得将她牵连进来。”他笑矜矜地说道:“我也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怕全家一起死,但牵连无辜女子,还是你曾经深爱过的,怕是也不舍吧?”
“陛下惜才,又有李平将军多番为你作保,若是你能降周,不论是你的父母家人还是姜夫人的困境都迎刃而解,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裴渡激荡的心绪已然平复了许多,锐利的眸紧盯着他,冷笑了声道:“应当还有一得。”
“公孙大人手中捏着我的把柄,甚至还能要挟……姜夫人,可真是好心思。”
在提到姜樾时,裴渡顿了又顿,终于还是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三个字。
公孙俨笑了笑:“此言差矣,我哪里敢去要挟夫人。”
他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明日李将军会来见你,到时告诉他你的答案。”
公孙俨转身往外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希望咱们下次相见便是同僚了,裴将军。”
说罢,他这才离开了牢房,独留下裴渡一人颓败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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