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院的二试设在演武场，规则简单直白：考生即兴出剑，考官从形、意、气三项综合评分，择优录取。

轮到容琏出场时，已是未时。山上天气变得太快，这会儿日头毒辣，晒得演武场地面发烫，场上考生接连出剑，剑气呼啸、铿锵有力。

只有容琏站在演武台中央，身形单薄，面色发白。先前那块炒米糕早就消化干净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抬手都带着几分虚软。

监考的教习从晨起监考至今，早已身心疲惫，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先看形，起势吧。”

容琏提剑，起势。

他的剑式是顶尖名家正统路数，每一招每一式都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皇宫书库收录了天下武学典籍，他闲得没事都翻过，招式架构早已烂熟于心。

可架子再标准，终究缺了底气。他体虚力弱，灵力匮乏，又从未经历过实战搏杀，整套剑舞下来，招式规整却绵软无力，没有半分杀伐的锐气，像照着图谱演练的花架子。

“尚可。”教习淡淡点评，随即道，“再看意。”

容琏动作行云流水，气定神闲。哪怕招式无力，心性定力却极好，荣辱不惊，沉稳有度。

教习微微挑眉，扫了他一眼，随即皱眉发问：“形、意都算合格，你的气呢？”

形、意、气，三项缺一不可，这考生偏偏空有架子心性，全无半点锐气。

容琏垂眸，语气坦然又诚恳：“没气了。”

他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教习，认真请示：“学生体力不支，能坐下来再考吗？”

教习：“……”

他沉默片刻，懒得纠结，随口问道：“你什么灵根？”

“金灵根，中下。”

这下教习彻底释然了。

中下资质，体弱气虚，撑不起剑势再正常不过，纯属平庸之辈，不值得多费心神。

教习落笔飞快，在名册上写下三字判词：形上，意中，气下。

“合格，下一个。”

成绩不好不坏，平庸至极，和一试的结果一模一样，扔进榜单里瞬间被淹没，无人会多看一眼。

容琏心中暗自满意。

要的就是这份不起眼。

日头西斜，山风转凉，褪去了午后的燥热。二试落幕，仅剩最后一场三试，需等候执事弟子引路，前往文枢峰明伦堂应试。

文枢峰是学宫最贴近朝堂的一峰，峰主兼任副山长，是当朝首辅的门生。学宫学子但凡想入朝为官，必经明伦堂考核。

新生三试规矩百年不变：问经史、问心性、问本心，暗中筛查考生是否沾染巫祸、勾结北狄。

容琏靠着廊柱调息，耳边全是宋璟叽叽喳喳的碎碎念，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放在心上。

直到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鼻腔。

是桃花香。

容琏心神一凛。

深秋时节，青梧山不可能有桃花盛放。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那股香气越来越浓，甜得发腻、发妖。

甜腻的花香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腥气，像是寒冬冰层之下，深埋着腐朽溃烂的东西，被死死封住无法扩散，最终糅合出这般似花非花、诡异妖冶的气息。

下一瞬，容琏浑身骤然一紧。他的血脉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灼热感从胸腔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一路烫到指尖。手腕血管剧烈跳动，皮肤下隐隐透出细碎的金色微光，流转不定。

——大燕皇室嫡系，身负六百年金龙血脉，天生克制世间一切巫祸邪祟。但凡遭遇邪术邪气，龙血必燃，自生金光以正驱邪。

先帝崇熙帝驾崩时，身中巫祸剧毒，七窍流出的血，尽数是璀璨金色。

容琏猛地攥紧了袖口。

“——林兄？你还好吗？” 宋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脸色很差啊。”

“没事。”容琏抿了抿唇，轻声道，“有点累。”

那股味道还在。

容琏不动声色扫过人群。过了二试的有两百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看不出半点异常。他试图从中分辨出来源，但山风搅乱了气息，邪气四散弥漫，根本找不到源头。

血还在发烫。

容琏翻过手腕，拇指死死按住脉门，调动灵力，硬生生将皮肤下闪烁的金色微光压回经脉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宋璟还在兴致勃勃复盘自己的二试：“我刚才那一招绝对够水准，怎么也能拿个上等！你是没看见考官当时的表情，明显认可了！”

“嗯。”容琏应了一声。

他在想另一件事。

明伦堂三试，号称严查巫祸、杜绝私通北狄，规矩森严。可但是这个味道太淡了，连他都找不出源头……明伦堂真能查得出来？

答案显而易见。

不能。

“林砚！你真没事？”宋璟终于发现他心不在焉，凑近问道，“要不要去岐黄馆，找大夫看看？”

“真没事。”容琏偏头一笑，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看上去温顺极了，“就是刚才灵力有点透支，我歇会就好。”

宋璟被这个笑晃了下，没再追问。

廊道尽头，执事弟子终于姗姗来迟，正招呼考生列队往明伦堂的方向走。

人群开始移动，那股味道忽然淡了，过了几息，就彻底闻不见了。

明伦堂设在文枢峰的半山腰，从承露峰过去，要先经过一段悬桥。悬桥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行，底下是万丈深的山涧，云雾翻涌，隐约窥见几株竹柏的影子，时有白鹤掠雾飞过。

宋璟走在身侧，时不时偏头去看他的脸色，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林兄，要不我扶着你走？”

“不用。”容琏轻轻摇头，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皮肤底下的温度还没有褪去，金血正在一跳一跳地灼烧。方才那股桃花的腥甜已经散了，但身体的反应像涨起来的潮水，退得很慢。

直到踏上明伦堂门前的平台，体内的异样才彻底平息。

明伦堂殿宇高耸，殿前立着两排古碑，上面刻满了开国以来历代名臣的策论文章。殿内被隔音阵法隔成了十几个独立的小隔间，听不见旁边声音，互不干扰，每间一桌一椅，考官坐在桌子后面提问。

容琏排在一百七十多号，前面还有一大堆人。他在廊下找了根柱子靠着，刚闭上眼，宋璟又在旁边叽叽喳喳：“我听他们说，三试有个东西叫问心灯，就摆在桌上，你说话的时候那灯会变颜色！”

容琏睁眼看向他。

“相当于测谎神器！”宋璟压低声音，一脸新奇，“正常答题时灯火是青白色，只要你撒谎、心有杂念，或是身上沾了不干净的邪气，灯火立马变色，考官一眼就能看穿！”

问心灯。

容琏了然。

皇宫的藏书阁四层有一卷古籍记载过，说这东西的灯芯是用妖兽毛发做成的，又浸过符水，对巫祸邪气尤其敏感。正常问答时火焰呈青白色，但要是考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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