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是北境最大的城镇，也是六大世家之中温家的宅邸所在之地。

多年前跟师父路过雪城，因为怕被父皇的人发现，容璇也没有在雪城逛逛。今日换下衣服，待雪停了，容璇想在雪城闲逛半日再赶路。

雪城虽冷，但却比容璇想象中的热闹，街上的行人大多披着裘皮大氅。容璇记得《边境异闻》里提到过，“北境人尚裘氅，平民衣兔貉，富贵者衣狐貂，王侯衣山猫”。容璇虽在皇宫中长到十岁，但玄京城气候宜人，哪怕是冬日，宫中也无人着裘皮，什么兔貉狐貂，容璇统统没有见过，更不要说是山猫了。

她只是觉得，小动物本无高低贵贱之分，怎生得被人取了裘皮做成衣裳，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了呢？

可是此刻她走在雪城街头，看着来往行人身上的衣着，有人身上的衣服毛质枯燥干瘪，有人身上的衣服蓬松而顺滑，当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容璇在街上逛了一会儿，闻到街边的酒楼传来阵阵烤肉的焦香味道，不禁走了进去。让她诧异的是，北境人吃肉也格外豪爽，店家会直接把客人领到后院，后院大概有十几个架子，每一个架子上都挂着剥了皮的猪、牛、羊和其他不知名的野味。而在架子一旁，还生着十几个火炉，以防天寒地冻把肉冻住。

“客官，您看您要点什么？咱这边的肉都是今天早上刚送过来现杀的，新鲜着呢。”

容璇看到那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动物尸体，鲜血直直往下滴，顿时没有了食欲。只是，后院有这么多鲜血淋漓的家禽野味，她却并未闻到血腥味。

容璇：“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丝丝的血腥味？”

小二道：“客官，您是外来的吧。您有所不知，咱们北境最有名的，就是烤肉和裘皮，一般人为了家里保存鲜肉和鲜皮，都会去买一种叫做凝香珠的东西，把这种东西放在死去动物的嘴里或者是碾碎了洒在裘皮上，就可以去除味道。”

这件事容璇倒是没有在任何书上看到过。

小二见容璇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愕，又道：“客官，您先在咱们家吃点烤肉，一会儿再去城门的裘皮市场逛逛，这一趟雪城才不算是白来呢。”

容璇尴尬一笑，架不住小二热情好客，指着一具最小的不知名的动物说到：“给我来二斤这个吧。”

小二眯眼一笑：“客官，您真有眼光，这可是咱们掌柜的昨儿上山亲自打的兔子，您看您是要烤肉，还是红烧或者清蒸？咱们家都能做。”

容璇：“烤肉吧。”

不得不说，这血腥的动物尸体做成烤兔肉之后，别有一番风味。容璇在离山虽然每顿吃得也很好，但口味总归是以清淡为主。这雪城的小馆子不知道用了什么蜜汁香料，兔肉咬在嘴里越嚼越香。

酒楼大堂里人很多，两个客商走进门，已没有多余的座位了，他们见容璇独自坐在一张大桌上，便问可否同坐。

容璇欣然答应了。

这二人也去后院点了肉，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畅聊。

容璇本来没在意他们在聊什么，直到听见一个词：新帝。

一个商人问到：“你们说，这新帝跟他老子比，怎么样？”

“比他老子也狠多了。”另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有人上书劝他给北境士兵增加军饷，他把那人舌头给割下来了。”

“真的？”

“我有个亲戚的邻居的儿子在宫里当值，他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不过也有人说，新帝勤政，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三更，比他老子还强。”

容璇愣了一下，敲了敲桌子闻到：“二位兄台，请问新帝登基多久了？如今距离贞元二十三年已经过去多久了。”

那两个商人也愣住，其中一个道：“你连这都不知道？新帝刚登基没多久啊。也就是，大概三个月吧。如今距离贞元二十三年，都过去八年了。”

容璇点点头，又解释道：“二位兄台见笑了，我是山里来的，不懂这些。”

那两人听容璇这么说，也笑了笑。

又过了半晌，这二人的烤肉也端了上来，二人大口吃肉喝酒，容璇却没有了胃口。

距离贞元二十三年，也就是她逃离皇宫的那一年，已经八年了。

也就是说，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新帝，不出意外，那应该就是她的龙凤胎弟弟容璃登基三个月，也就是说明，文华帝是三个月前驾崩的。

容璇以为，对待一个对她起了杀心的父亲，她原本不该有任何情感的，但还是在后知后觉听闻他的死讯的时候，心底涌起悲伤。

这是一种本能的回应，她无法控制由于血脉的羁绊产生的悲伤。

吃过饭，容璇在雪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竟然真的走到了店小二说的专卖裘皮的市场。

这里的情景比酒楼后院里的情形还要触目惊心，在城门下，大大小小得有几十个露天的摊子，摊主在地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摊着一张一张的动物皮毛，跟市场往来的客人身上的裘皮大衣交相辉映。

靠近市场入口处的摊子上的皮毛比较小，颜色多以白色和浅灰为主，看着不太均匀，容璇推想，这应该是最便宜的兔子皮草。

再往里走，地上那一张张皮毛明显变得更加油亮，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闪动着各色的光泽。

那毛最长最蓬松的，容璇认识，应该是狐狸，多以红色、棕色和白色为主。

至于那最油光水滑的，容璇猜应该是貂。她蹲在一个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奶奶。

“小姑娘，要不要来几张皮子做件衣服？你这么年轻，穿裘皮大衣最好看了。”老奶奶招呼容璇。

“不，不了。”容璇刚要上手摸一摸这皮子是什么手感，听到摊主劝她买，立马又把手缩了回来。

“不买也没关系，来看看嘛。”

北境人都十分热情好客，老奶奶拿起一张宛若落日晚霞一般美艳的金红色皮毛，说道：“这是赤狐的皮毛，冬天穿着又漂亮又暖和。”

老奶奶把狐裘捧在手里，递给容璇。

容璇下手摸了摸，这感觉比看上去还要顺滑柔软。

“再看看这个，这是上等的貂皮。”老奶奶又取了一块灰紫色的皮毛。这块皮毛看着要比刚才的赤狐皮草顺滑光亮，但不若那个蓬松。

容璇没见过貂长什么样子，但从皮毛的大小上来看，比狐狸要小不少。她伸手摸上去，这皮毛的触感比狐狸更加柔软细腻，叫人忍不住张开手掌，让绒毛从指缝里像水一样穿过去。

怪不得北境人尚裘氅，这貂皮的触感，竟然比皇宫里的丝绸还要顺滑。

“这貂皮摸起来的感觉也太......”容璇想了半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触摸貂皮的感觉，无奈词穷。

老奶奶却又把这块貂皮放下，从一旁拿起另外一块黑色的裘皮：“你再摸摸这个。”

容璇见这块裘皮，在阳光下，黑色的皮毛竟然隐隐泛着金光，像是赤狐一样蓬松，但又像貂皮一样顺滑光亮。

容璇伸过手去，这触感，竟然比貂皮还要柔软百倍。

“这不会是山猫吧？”容璇问。

老奶奶却一脸不屑：“这怎么会是山猫。这是紫貂，虽说也是上等的皮料了，但比起最好的山猫，还是差得有些远。”

容璇大惊：“没想到貂也分这么多种。”

老奶奶：“当然。刚刚第一块是水貂。貂不仅分不同种类，同一种类的公母，背毛腹毛，手感和价格都不一样。”

老奶奶把两块大小差不多的水貂和紫貂皮料一起递给容璇：“也不一样重。”

容璇拎在手里，紫貂明显要轻盈许多。

容璇又问：“那山猫是什么样的？”

老奶奶摇摇头：“我这里也没有整块的山猫皮子，不过......”

她转过身，从一旁的小箱子里小心翼翼又取出两块方帕大小的皮料，一块是以橘色为主调的花色，上面点缀有深橘色的斑点，另一块美得令人窒息，通体雪白，上面点缀着黑色的斑点，那皮毛看上去比蚕儿新吐出的蚕丝还要轻柔细腻。

“这就是山猫？”

容璇说着，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指腹轻轻触摸到两块皮料。

老奶奶：“花色的这块是山猫背毛，白色的是山猫腹毛，也是最珍贵的皮草。”

容璇的脑海里搜罗不出任何的形容词，只有《边境异闻》里那句：王侯衣山猫。

这些王公贵族也真是不傻，净挑着绝好的东西穿。这山猫皮料，兼具狐狸的蓬松，水貂的光泽，紫貂的轻盈，这乃是裘皮中的上等品质。

“这要多少钱？”容璇问。

“这个贵着呢，一张完整的山猫皮草，就要半两黄金，做一件短一些的衣裳，至少需要六、七张皮子。”老奶奶说，“所以我们这边，一般都不卖山猫的，没有几个人买，买山猫皮料的人也不会来我们这里。”

容璇算了一下，那做一件山猫裘氅，怎么也得三四两黄金，她刚才点的野兔肉，也不过二十个铜板，虽然她不知道一两黄金能换多少铜板，但三四两黄金听起来，都足够平常百姓一生的花销了。

而这一生的花销，在王侯眼里，不过只是一件衣裳而已。

“王侯衣山猫。”容璇囔囔着这句话，突然听到城墙根处传来一声巨响，她看过去，就看到一个个红色的灯笼从城墙上飘下来，落到地上然后重重的炸开，火苗顿时窜到附近的几个摊子上，那些华美的皮料瞬间被点燃，火光迅速蔓延开来。

整个市集乱作一团，人们呼喊着逃命。来往挑选皮料的客人跑得最快，可是那些摊主们就没有那么果决了，有的虽然扔下摊子就跑，但仍是三步两回头，恋恋不舍看着自己摊位上的皮料被烧成灰烬。有的甚至抱着皮子舍不得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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