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切尔诺贝利

【莱特家门口·一分钟后】

卡卡跑得太急了，踩在被露水浸得发滑的石阶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整个人顺着台阶绊倒摔下去，好不容易才扶住墙稳住重心，“索菲亚，你别走！”

索菲亚，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脸上神情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卡卡一眼就瞥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绷得紧紧的，已经泛出了近乎透明的苍白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姓马尔蒂尼。”

“你从来没问过。”

“我以为你是普通人。”

“我就是普通人。”

“你不是。”

“我是索菲亚，马尔蒂尼只是我的姓。”

卡卡看着她。他的眼神不是任何过激的情绪，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宝物比预想的还要贵重，可他却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承接。

索菲亚也静静看着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卡卡只是走过来，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像是不敢用力握住，最后只能虚虚地用自己的手掌环着，不让她继续用力。

过了几秒，索菲亚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刚刚情绪上头的控制不住的发抖已经消失，她才开口唤了一声：“里卡多。”

“嗯，我在。”

“你爸今天叫了你们主教过来，还叫了一个未成年女孩，连女孩的父母都来了。就是要让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也要让你知道，你还有别的选择。这一切都是你爸安排的，他还提前摆好了座位，把那个女孩安排在你身边，让主教坐在我对面。我不是来圣保罗受这个委屈的。”

卡卡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刚刚不是因为在你家受的委屈生气。好吧，也有一部分。我主要是因为——你今天早上还跟我说‘别紧张’，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你爸从来没告诉过你，他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他连你的意见都不在乎。”

“索菲亚。”

“我改了机票，今天晚上的。”

“你——”

“我要回米兰。”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静静停在莱特家的门前，手指间隔着一寸的距离，但是空气都凝固了。

门里头还坐着博斯科、主教，还有那个请来的女孩，刚刚经历了一场难堪的僵持。

门外就是圣保罗的街道，傍晚的风卷着行道树的叶子吹过来，一辆汽车鸣着喇叭开过去，没多久又有一辆擦着路边开了过去。

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和尴尬冰凉，隔成了两个世界。

“你还会回来吗？”卡卡只能问出一个他都觉得不可能的问题。

索菲亚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招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伸手拉开了车门。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马尔蒂尼家的人？”

“刚才。”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索菲亚的？”

卡卡像是愣了一瞬，才开口：“第一天。”

索菲亚弯腰坐进出租车后座，抬手带上了车门。

卡卡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出租车掉了头往前开出去，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朝着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狂奔而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跟着追了上去。

【圣保罗·路边·十分钟后】

卡卡一路猛踩油门，紧紧咬着出租车的尾巴，终于在路口的一家大型超市门口追上了对方，他伸出手按了两下喇叭，示意出租车停下。

出租车乖乖靠边停下，索菲亚从车里下来，隔着车窗微微低头看着他：“你干嘛？”

“我送你。”

“我自己能去机场。”

“我送你到酒店收拾东西，再送你去机场。”

“你哭成这样能开车吗？”

卡卡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从追出来开始就一直在掉眼泪，他慌慌张张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掌蹭下来全是湿漉漉的泪水。

索菲亚看着他，整个人眼尾红得厉害，鼻尖也浸得发红。

她其实隐隐察觉到了，他早在莱特家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哭了，只是那时候她憋着气，硬着心没有回头。

“我能开。”

“你这样不能开，很危险。”

“我能送你。”

“里卡多。”

索菲亚看着他，他的眼睛肿得要命，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绷得发白。

她终究还是软了心，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静静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发动引擎。

“你为什么非要送我？”

卡卡没说话。

车子静静往前开了大概两百米，他忽然猛地把车停在了路边，这里不是规划好的停车位，他就这么随意把车停在了这里。

卡卡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肩膀垂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索菲亚坐在副驾，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背，那宽实的肩膀控制不住地一阵接一阵发抖。

先是一声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他的眼泪又彻底决堤了。

“里卡多。”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刚才哭的时候鼻子堵住了，呼气的时候还冒出个小小的气泡，晃了晃就破了。

卡卡开始抽抽噎噎地说：“我刚才在家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反应不过来，就像是被我一直尊敬崇拜的赫尔南德斯先生，结结实实抽了好几个耳光，打到脸上才知道疼。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视作长辈和领路人的先生，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上帝不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吗？而且我很早就说过，我只会去意大利，去有索菲亚的米兰踢球，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看待我和你？”

卡卡顿了顿，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根本擦不干净，新的眼泪马上又顺着下颌线掉了下来：“我爸完全把我耍得团团转，把我当成他的所有物。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告诉我，他把我当什么？任他摆布的棋子吗？”

索菲亚看着他，怒气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家的事，整个人都懵了。你爸是切萨雷·马尔蒂尼，你哥是保罗·马尔蒂尼，你从小在圣西罗长大。你跟我说你大哥经常接你上下学，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球队后卫；你说你爸退役了，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踢过球的退役后卫；你说你姐是设计师，我以为她就是给普通人设计衣服的设计师。你从来没说过，我从来没问过，我只知道你就是索菲亚，仅仅只是我的索菲亚。”

卡卡看着她，眼睛肿得像浸了水的橄榄果，亮得发湿，全是晶莹的泪光。

“我真的觉得太羞愧了。你的父母通情达理，又有教养，尊重你的选择，可我爸却像个固执专制的大家长，背地里耍这些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我真的是亲生的吗？我妈事不关己就在旁边看着。最糟糕的其实是我。我像一只被暴雨浇透了的、可怜胆小的小麻雀，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就该捂住你的耳朵，把赫尔南德斯和玛尔达一家都请出去，我该像个真正的男人站出来，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坐在那里。”

卡卡一口气说到这里，情绪太激动，忽然打了一个嗝，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这嗝就停不下来了。

他就这么一边打着嗝一边掉眼泪，哭到打嗝，打完嗝又接着哭，模样狼狈又可怜。

索菲亚看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伸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卡卡接过纸巾，胡乱按在满脸的眼泪上，没两下纸巾就浸得透透的，全是泪水。

索菲亚又抽出一张递给他，轻声开口：“我也有问题，我不应该一直瞒着你，不告诉你我的真实情况。”

说完，她又抽了第三张纸巾，抬手帮他擦去下巴上挂着的泪珠。

卡卡乖乖闭着眼睛，任由她帮自己擦脸，乖得像一只被雷暴雨浇透了，缩在主人脚边蹭温柔的小狗。

两个心里都堵着委屈的年轻人，就这么窝在停在路边的车里，刚才还各自憋着气，现在所有的隔阂和怒气都散了，原本像两座孤零零飘在海面上的孤岛，此刻终于靠在了一起，仿佛天地之间只剩彼此了。

卡卡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索菲亚，他抬手绕到脖子后面，解开扣，把戴了很多年的那根十字架项链摘了下来。亮闪闪的银色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打磨光滑的十字架，这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我现在，只剩上帝和你了。”

卡卡轻轻地把项链放在索菲亚手心里。

索菲亚低头看着掌心里带着他体温的项链，慢慢攥紧了，喉咙发紧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小心地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口袋里。

然后有人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车外，弯着腰凑近玻璃看着车里的两个人。

卡卡赶紧摇下车窗，警察的目光先扫过他——眼睛肿得像浸了水的橄榄果，旁边扔着一堆浸透了眼泪的纸巾，他还在抽抽噎噎地喘着气，再转头看索菲亚——收拾得得体漂亮，气色完好，手里还拿着一包打开的纸巾，让人忍不住多想。

“先生，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

“你们停在不能停车的地方太久了。”

“对不起，我们马上开走。”

警察又同情地看了一眼可怜的卡卡：“先生，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吗？需要帮助吗？”

“没有没有，是我惹我心爱的姑娘生气了，是我的错。”

他赶紧发动引擎，踩了油门，带着索菲亚离开了这个让他丢人的地方。

【酒店·下午三点】

下午的酒店房间里，暖融融的太阳斜斜落在米白色地毯上，空气里飘着索菲亚惯常用的柑橘香调香水味，卡卡正低着头帮她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他叠衣服的速度很快，动作利落干脆，把裙子、上衣和小件配饰分好类别整整齐齐归置好，再一件件妥帖塞进打开的行李箱。

只不过，现在，他一边收拾，一边眼泪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掉，砸在摊开的衣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只是卡卡手上的动作半秒钟也没有停，连衣角的褶皱都压得平平整整。

卡卡做这件很熟练，上一次也是他在酒店里，这样安安静静帮她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

索菲亚就没说话，坐在自己的大床边上，目光一直追着那个低头收拾行李的身影，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一件事——到底要不要马上再给卡卡一次改过的机会。

不然这个傻子收拾得这么快，马上就帮她打包出门了，然后最多时间是再在机场痛哭一场。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索菲亚才终于开了口，唤他的名字：“里卡多。”

“嗯。”

“你被判处缓刑了。”

卡卡手里叠T恤的动作顿了顿，猛地抬起头，哭了太久的眼眶，还是红通通肿得老高，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水光，哑着嗓子问：“什么缓刑？”

“我延长了你的考核期。你爸被拉进我的社交黑名单，其他人有待观察。”

“那就我是缓刑？”

“对。你要好好表现，足球场上多进球，在家里做好思想工作，我定期给你考试。”

卡卡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原本垮着的嘴角才一点一点慢慢扬了起来，连眼尾的湿意都好像亮了几分。

他随手把叠了一半的衣服放在行李箱盖上，几步跨到床边，伸出胳膊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肩窝，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卡卡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心得抱着索菲亚转圈，因为她今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容易头晕，就算是高兴也不能让她不舒服。

可就算没有转圈，他贴在她肩膀上的肩膀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这一回的颤抖不是因为难过和后悔，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高兴。

“我会好好表现的。”卡卡闷在她肩窝出声，带着沙哑，“我会在夏歇期去米兰给你送生日礼物，争取早日转岗回正牌男朋友。”

“你先通过考试再说。”索菲亚语气带着刻意端起的严肃。

“我肯定能通过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真的能做到，这次也一样。”

索菲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宽大的背，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还是悄悄在心里告诫自己——自己要有底线！今天的这场闹剧，就算犯错的是博斯科，也必须给他记一笔处分，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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