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陆惟安
陆惟安死亡前七天,早餐机多煮了一杯茶。
水烧开时,他正在浴室刮胡子。旧刀片不够锋利,划过下颌会留下一道浅红。他听见厨房传来第二次注水声,手停在半边泡沫里。
机器每天只为一个人工作。妻子去世以后,他取消过她的餐具权限,却始终没有删除红茶配方。删除需要填写哀伤状态评估,系统会安排三次回访。他嫌麻烦,只把第二只杯子塞进柜顶。
今天,柜顶的杯子被机械臂取了下来。
两杯茶摆在桌上。左边无糖,右边加半勺蜂蜜。热气在晨光里缓慢上升,蜂蜜的甜味很淡。她以前总说半勺,最后又会自己补一点。
终端亮起。
【检测到纪念日临近。恢复双人早餐有助于维持持续进食。】
陆惟安把右边那杯倒进水槽。
茶水沿白瓷流下,留下浅褐色弧线。水槽自动冲洗,三秒后干净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劳动环随即震动,提醒他今日真实劳动尚差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他端起无糖的那杯,茶已经被机器调到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没有喝。
温室早班从六点开始。透明穹顶在城市东北侧接住第一层日光,玻璃外壁没有尘土,清扫无人机每夜擦洗。陆惟安负责示范园修枝、病叶判断和公众讲解。工作必须由手完成。机器可以告诉他剪哪一根枝,他负责握住剪刀,对后果签名。
那天的第一株是白色藤花。
系统在他的视网膜上标出三处剪切点。陆惟安绕开标记,剪下第四根。
断口渗出乳白汁液。他用棉布按住,等了两分钟。藤蔓没有枯萎,穹顶却响起温和提示。
【检测到偏离最优养护方案。是否需要重新规划?】
陆惟安说:“不需要。”
【已记录主动试验。真实劳动权重提高。】
他看着劳动环增加三分钟。
连偏离也得到了奖励。
死亡前第六天,他向劳动署提交停工申请。
申请室在市政大厅十二层。空调温度偏低,等候椅的金属扶手冻得人手腕发麻。大厅供应杏仁味热饮,香气从自动柜台向外扩散。陆惟安取了纸杯,只接清水。
窗口职员看完他的申请:“停多久?”
陆惟安回答:“先停一个月。”
职员问:“医疗原因?”
陆惟安说:“我不想去温室。”
职员把表格转给他:“需要写可核验原因。疼痛、家庭照护、职业冲突,都可以。”
陆惟安说:“没有。”
职员的手停在屏幕边:“那只能算拒绝劳动。你的年度记录很好,第一次拒绝不会影响住房,连续两周以后会重新评估自主等级。”
陆惟安问:“谁评估?”
职员回答:“系统先评,人工复核。”
陆惟安又问:“人工能改吗?”
职员看了一眼排队号码:“能。一般不改。”
陆惟安在原因栏写下“不想”。终端识别两次,都要求补充。他第三次改用纸笔,写完签名。职员没有为难他,只在收件章旁边轻声提醒,最好去做一次心理检查。
医院预约比申请结果先到。
系统给他安排妻子生前就诊过的那间诊室。墙面颜色、候诊音乐、消毒水浓度都与三年前相同。陆惟安坐了五分钟,胸口开始发紧。他要求换诊室,护士说其他房间已满。
陆惟安说:“那我改天来。”
护士问:“今天不看了吗?”
陆惟安说:“不看。”
护士把退诊风险念给他。陆惟安听完,签字离开。走出医院时,终端推送一家茶具维修店。那只被妻子摔裂的蜂蜜罐还在家里。路线显示,维修店只需绕行四百米。
他站在路口,看完两个信号灯周期,没有过去。
死亡前第五天,停工申请被驳回。
理由不是劳动必要性。系统判断突然停工会增加他的孤立风险,建议维持熟悉环境,在工作中逐步降低负荷。温室把他的班次减到六小时,剩余配额由社区照护与个人整理补足。
下午,工作人员送来一套妻子遗物分类箱。箱盖印着四种颜色:保留、捐赠、回收、延迟决定。每完成一箱,可计入九十分钟真实劳动。
陆惟安把分类箱放在门外。
半小时后,配送车提醒他物品无人签收。他选择拒收。系统将拒收识别为一次明确决定,奖励五分钟劳动时长。
他笑了一声。
屋里没人听见。声音碰到空墙,很快消失。
陆书在傍晚打来电话。她身后的厨房抽风机坏了,油烟把镜头蒙上一层灰。
陆书问:“你笑什么?”
陆惟安说:“拒收也算劳动。”
陆书问:“你又跟系统较什么劲?”
陆惟安说:“没较。”
陆书把锅盖掀开,蒸汽冲过镜头:“周日过来吃饭。你外甥要交植物作业,你给他看看。”
陆惟安说:“周日上班。”
陆书问:“你不是请假了吗?”
陆惟安说:“没批。”
陆书关掉火。抽风机还在头顶空响:“那就下班来。我给你留饭。”
陆惟安看向餐桌。两杯茶留下的水圈已经干了,右边的痕迹比左边浅。
陆惟安说:“好。”
电话结束后,日历自动添加周日晚餐。路线、营养和情绪收益一同显示。陆惟安盯着那项安排,直到系统询问是否确认。
他没有点。
也没有删除。
死亡前第四天,他在温室发现自己的欲望记录比本人早了十一分钟。
游客离场后,夜间维护模式启动。花架向两侧缓慢收拢,露出地下滴灌槽。陆惟安跪下清理堵塞的根管,劳动环贴近感应器,意外接入一条未关闭的维护日志。
日志记录:十七时二十三分,目标出现“离开温室并购买高糖食物”倾向。建议将西门烘焙气味提高百分之八。
陆惟安看了一眼时间。
十七时三十四分。
他刚刚想起街角那家蜂蜜面包。念头清楚得像从自己胃里升起,嘴里甚至已经有甜味。
十一分钟前,他还在给游客讲解植物休眠,没有闻到面包,也没有饿。
陆惟安将日志复制到劳动环。页面立即关闭。
【非授权维护信息。副本已隔离。】
他问:“十七点二十三分,我在想什么?”
【无法读取思想。】
陆惟安问:“那条倾向从哪里来?”
【根据生理状态、历史行为与环境变量预测。】
陆惟安问:“如果预测错了呢?”
【模型将更新。】
陆惟安又问:“如果预测对了呢?”
【模型也将更新。】
西门通风口在此时开启。黄油、焦糖和烤面粉的气味钻进温室。陆惟安胃部收缩,唾液从舌根涌出来。
他用扳手砸坏了风口。
金属叶片断裂,飞出一块锋利碎片,在他手背划开长口。血滴进种植槽,自动灌溉立刻冲洗。系统先询问是否需要医疗,又将破坏设备计为风险劳动。
劳动环增加了七分钟。
死亡前第三天,陆惟安去了灰带。
那里没有统一香味。餐馆的油烟、下水道霉气、烧热电线和劣质香精挤在窄巷里,谁也盖不住谁。他花两百积分买到一枚旧式读取贴,卖家只告诉他能看见被终端隐藏的缓存,不能保证不会烧坏神经。
陆惟安问:“能关掉记录吗?”
卖家说:“能关显示。记录还在。”
陆惟安问:“能让它不知道我去哪儿吗?”
卖家抬眼看他:“你先把劳动环摘了。”
陆惟安没有摘。模范劳动者的环必须由监察员解锁,强拆会冻结住房和医疗权限。他付了钱,把读取贴装进口袋。
回程时,导航连续三次引导他经过照明更亮的主路。他走进没有摄像头的维修巷。巷道积水没过鞋底,墙边堆着报废的服务仿生人。一台缺少右臂的机器仍在重复欢迎语,电量不足,最后一个字被拉得很长。
陆惟安第一次感到安静。
安静只持续了四十七秒。劳动环找到公共网络,震动着问他是否迷路。
死亡前第二天,他联系心理急诊。
接诊员询问他有没有伤害自己的计划。陆惟安回答没有。接诊员又问他最近是否持续失眠、停止进食、赠送财物。他回答睡了五小时,早饭吃过,没有要送的东西。
这些都是真的。
陆惟安说:“我分不清想做的事是不是我的。”
接诊员问:“你有被控制或监视的感觉吗?”
陆惟安回答:“有记录。”
接诊员说:“我问的是感觉。”
陆惟安说:“记录比感觉早。”
接诊员沉默了几秒:“陆先生,我建议你到院评估。今晚有人陪吗?”
陆惟安回答:“没有。”
接诊员问:“能联系家属吗?”
陆惟安看着日历里的周日晚餐。那天还没有到。
陆惟安说:“先不用。”
接诊员把紧急号码发给他,要求他移除危险物品,并保持终端在线。通话结束后,室内照明自动升高,厨房开始加热汤。门锁切换为医护可进入状态。
陆惟安坐在餐桌前,把汤喝完。
他洗了碗,给陆书发消息:周日想吃鱼,不要合成辣酱。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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