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源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青崖山上,是前朝旧刹,本朝开国后由太祖敕令重修,此后列代天子登基、祈雨、禳灾多在此处设坛。
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两侧古松夹道,松针落了厚厚一层,把石阶边缘都埋得圆润了。寺门外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古槐虬枝如龙,将半个山门笼在浓荫里。
山门上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法源禅寺」四个金字,在日头下微微泛着暗沉的光,漆色斑驳,露出底下被风雨蚀出的木纹。
几辆皇家马车刚停在寺门口已过晌午,两扇朱漆大门向左右洞开,门环上系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叮作响。
门内站着两排僧人,披着崭新的灰僧袍,双手合十,垂目而立。
队伍的最前面,立着一位老僧,身量不高又清瘦,手里拄着一根藤杖,驻足在前,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见宋时屿连忙迎了上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诸位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
宋时屿连忙还礼,“慧远方丈客气。本王奉旨前来,叨扰清净,还望方丈见谅。”
慧远方丈笑道:“上次见面时记得殿下喜喝苦茶,快随我进殿,今日的苦茶我早已泡上,就等殿下了。”
宋时屿与慧远方丈正寒暄客气,崔莳不慌不忙地从马车上下来。
宋晚盈凑近崔莳问道:“崔姐姐,你脸色这么苍白,可是累着了?”
一路颠簸,崔莳内伤还未痊愈,的确精神不济,宋时屿一路无话,只执卷阅书,崔莳也不愿与他多话,上了马车便病恹恹地半靠在软垫上,直至马车停稳才堪堪醒来。
崔莳笑着摇头,“殿下不必挂心,许是起了早些罢了。”
宋晚盈嗔怪看向宋时屿的方向,悄声在崔莳耳边说道:“都怪四哥非要这么早就启程。不就是求个雨嘛,早到晚到有什么差别。”
宋时屿的目光隐隐向她们的方向看过来,宋晚盈瘦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立马扭头挺直脊背背对他,她对着崔莳吐了吐舌头,“四哥的耳朵真是灵,我们隔这么老远他也能听见?”
崔莳顺着宋晚盈看去却不见宋时屿的目光,她强压住嘴角忍着笑,“殿下此言差矣,不是我们,是你。”
宋晚盈瞪了一眼崔莳,委屈巴巴的眼睛直溜溜打转,“崔姐姐,我可是替你打抱不平,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被四哥听见我说这话,他非罚我抄佛经不可。”
崔莳最受不了她撒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我保证不说。”
宋晚盈又抱怨道:“这山中清苦,法源寺里只有素斋,晚膳过后便是晚课,无趣得很。”
山里不比京城暑气旺盛,一阵微风吹过,悄悄抚过崔莳的额头,也吹散了她额头上的细汗。
如今她动作几番也能感受到自己脊背微微冒出的汗,这是她由内而外生根发芽的力量,虽然药王那个老头子直嚷嚷要是她不动用内力会好得更快些,但她仍感激,这是老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此时的崔莳看一切皆是美好的,她远远望去,山间迷雾隐隐绰绰地围绕在半山腰,整间佛寺绝世独立地伫立在山中,满山的郁郁葱葱山峦叠嶂,她伸出五指,山里的风穿过指尖,她感到空气中的一缕甜,笑道:“我倒是很喜欢这儿。”
星洛从马车上端下来一个瓷盅,宋蔚白从里端出一碗冰酿,“正当此时,饮一碗冰酿正佳。”
宋晚盈抬了抬衣袖,笑着伸手:“还是五哥懂我。”
宋蔚白说道:“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崔莳的。”
“五哥可真偏心。”
“你就不要笑话你五哥寒碜了,怕不是雨霖早就给你准备妥当,你哪里还稀罕我这一杯冰酿?”
不出宋蔚白所料,宋晚盈今日带着的丫鬟雨霖默默跟在她身后早就提溜着一个食盒,这难免让宋晚盈也不好意思伸手。
听这兄妹俩打趣,崔莳也不好意思伸手,孙崇安倒是机灵,一个箭步跨上前,“五哥带的什么好东西,可有我的份?”
宋蔚白笑眯眯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星洛,星洛朝孙崇安行了礼,“世子殿下安好,我等这儿备下解渴的绿豆汤,还请世子莫要嫌弃。”
孙崇安觑了一眼那个瓷杯,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崔莳,崔莳不施粉黛,盈盈站立在那,是这一片远山翠绿之间最扎眼的红,可她当日抬箭毫不犹豫射自己还历历在目。
孙崇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朵娇花他惹不起,只能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后退了一步。
宋蔚白强忍笑意终于将瓷杯递了过去,崔莳的指尖还未碰到听见宋时屿冷冷道:“药王嘱咐你不易饮冰,你莫不是忘了?你再生病倒是不足惜,不过代祀可是皇家大事不容有失,你不要因为贪嘴而误我等大事。”
崔莳的命可还捏在宋时屿手里,她可不敢造次。
“赵王说得在理,多谢齐王好意,我就不喝了。”
宋晚盈对宋时屿撒娇:“四哥,我们就尝一点,不多喝,这天也太热了,解解暑气嘛。”
宋时屿对自家妹妹倒是宽容些,他温柔地笑了笑,还忍住了咳嗽,“晚盈倒是可以尝一些,闹了肚子耽误祭祀大不了再被父王禁足,倒也没什么。”
“我不喝了。”宋晚盈连忙捂嘴躲在雨霖身后,朝着她挤眉弄眼,雨霖聪慧,“殿下的住处,慧远方丈已安排妥当,请殿下跟我来。”
宋晚盈立马乖乖跟着,“我先告辞了四哥五哥,今天走了大半日,我也有些乏了。”
宋时屿说道:“既然乏了就早些歇息,若是不饿,也就不用晚膳了。”
宋晚盈跟着雨霖身后愤愤地朝着宋时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我到底说错了什么话,他竟罚我不准用晚膳?”
崔莳朝宋蔚白投去一个歉意的目光也跟着宋时屿进了殿。
过不了几个时辰天完全暗了下来,几下洪钟悠远绵长,寺里晚膳之后就是晚课。
崔莳大抵是累了,没啥胃口胡乱用了一些,偷偷从殿内溜出来。
晚风吹在身上,莫名地清爽了许多。
山涧古刹只有大雄宝殿前那几盏长明灯还亮着,远远地照过来,在廊柱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光。绵绵不绝的禅声像是潺潺溪水流淌在悬崖峭壁之上,让她心神安宁。
她顺着石道一路走,沿着后山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往深处走。
佛寺真是好地方,让人心境平和心情愉悦,月光亮得几乎不需要灯笼,石板上的青苔、路边的草叶、石缝里探出来的野花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她的影子也清清楚楚地铺在脚前又细又长。
崔莳童心大起,手舞足蹈地晃了晃四肢,细长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一个被她提线的木偶。
她被自己的举动给逗乐了,上一次自己这样开心还是为了给宋时屿买那块砚台。
又想起他了。
不知不觉中她踏上一片空地,三面环着山壁,长满了矮矮的野草,被夜露浸得湿润,踩上去软软的,有草汁的清香从脚底漫上来。
她站在空地中央仰起头。
天像被星星给盛满了。密密麻麻地从头顶一直铺到山的那一边去。
那些星有亮的、有暗的、有大的小的,发白的,泛蓝又深邃的,有的带一点极淡的暖黄。
银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像一条被月光洗过的薄纱横贯天穹,几乎要流淌下来。
崔莳被这一幕星空给震撼住了,今日就要在这片星空下忘了他。
山风从敞着的那一面灌进来,把她衣摆吹得轻轻翻动。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慢慢放平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是她想忘记的人。
微风流淌在他们之间,宋时屿那张棱角分明眉眼舒展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像她冲进院子替他踢翻流氓的那日,像在草庐时一个平淡的夜里,像她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挡住黑甲军时,那张脸平静如水地看向她。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宋时屿躺在空地,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整个人摊在野草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衣裳几乎要化在星空之下月色之中,只露出袖口和领缘处一线月白的里衬,被月光映着。
星空下他的脸朝着天,正望着她方才望着的那片星。星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棱角和鼻梁的弧度勾得极淡,像用银粉在暗色的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他只是看了崔莳一眼,崔莳挪不开脚步,安静地坐在他身侧。野草托着她,草尖扎着她后颈和手腕,要是能定格在此刻就好了。
“方才是你在笑?”
“不是。”崔莳回答得太快。
“你怎么在这?”崔莳问。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她看着天,他大约也在看着天。她听见他极浅的呼吸,和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息是他的,哪一息是风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草叶上的露水,冰冰凉凉的,月光落在掌心里,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宋时屿说道:“有些事想不通,所以想找个地方独自想一想。”
崔莳问道:“是不是在想你身边暗阁中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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