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进第十九日。
徐珈从药帐出来倒水,刚出来就看见了霍去病。
他站在将帐外面,背对着她,右手按着肩膀,他没有动,站了很久。
她端着盆站在药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前几日瘦了,短褐穿在身上,肩胛骨的位置凸出来。他的右手按在肩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徐珈没有走过去,端着盆回了药帐。
竹简摊在案上,她拿起笔,把刚才看见的记了一笔:“北进第十九日,他从帐中出来,右手按肩,站了很久。”
写完,她合上竹简。
她坐在草席上,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有血,洗不掉。今天缝了四十七个,死了六个。那个肠子破了的,她缝的时候就知道他活不了,但她缝了。
她攥了攥,手在抖。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您已经坐了很久了。”
徐珈没接话。
小八又说:“您要不要——”
“让我坐一会儿。”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坐了很久。
帐外,有人抬着伤兵从她帐前经过,脚步声、甲片碰撞声、低声的呻吟,一声一声传进来。
她站起来,把竹简收好,放在药案上。她掀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伤兵帐的灯火还亮着,她放下了帘子。
第二天大军继续追击,没有遭遇战,伤兵少,她在药帐里补了一天的觉。
——
北进第二十日。
徐珈从药帐出来,她满手是血,满脸是灰,她端着盆去水边洗手。
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靠在帐外,看见她走过来,说了一句:“徐神医,谢谢。”
徐珈心里一紧,她第一次听人这么叫她。
这个士兵,前天,他的胳膊被匈奴人的刀削掉了一块,李军医说保不住了。她看了伤口,说能保,她把碎肉剪掉,把骨头对齐,缝了。今天他站在这里,胳膊在。
我不是神医,我救的人不多,死了六个,那个肠子破了的,我连救都没救回来。
但她没接话,她走到水边,蹲下来洗手,她把手指泡在水里,搓了两下,血散开了。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
“就是她,我兄弟的腿是她保住的。李军医说要截,她说不用。现在能动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那个袖子,一探,药就出来了。”
徐珈把手指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他们以为那是方术,他们没怕。
徐珈走回药帐,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日,伤兵四十三人,死亡六人。”
“北进第二十日,未时扎营,霍去病未进食。赵破奴说,将军胃口不好。”
她盯着这两行字,一行是她救的人,一行是霍去病。
她救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的肩,她看他的肩的时候,又在想今天死了几个。
徐珈不知道哪一行更重要。
写完了,她合上竹简,她坐了一会儿,把竹简压在膝上,帐外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
当天下午,大军继续北进。
午时扎营休息,徐珈站在药帐门口,看着远处。
她看见霍去病的亲兵从水洼边打水,提着水囊往将帐走,那个水洼是死水,表面漂着绿藻。
徐珈皱了下眉,全军烧水的令已经下了,但将帐的水,没人管。她走过去,叫住那个亲兵:“这水,烧了吗?”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的水,一直是从河里打的,没烧过。”
“全军烧水的令,传到将帐了吗?”
亲兵摇头:“没听说,将军没让我们烧。”
徐珈心里一沉。
“将军这几天,喝的都是这个?”
亲兵点头:“一直是。”
徐珈没再问,她转身,走向将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全军都烧了,将帐没烧,这种事,只有霍去病干得出来。
她走到将帐,霍去病正在和几个校尉看地图,几个校尉看见她走过来,都停下了。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看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徐珈说:“将军,您的水囊,用的是生水。”
霍去病看着她。
徐珈开门见山:“全军烧水的令,是我提的。前锋营烧了,后营烧了,药帐烧了。我以为都烧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但将帐没烧,你的水囊,依旧是从河里直接打的,你已经喝了十几天。”
“您下了令让全军烧水,但您自己没烧。”
旁边一个年轻校尉脸色变了变,往前迈了半步。
年长些的没拉他,年长些的直接挡在他前面,肩膀一横把他隔开了。
年轻校尉看了他一眼,年长校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校尉退了回去。
霍去病没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亲兵,亲兵低下头。
徐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她放在案上。
霍去病看着那几片药,没动,问:“这是什么。”
徐珈:“药,家师所制,您喝了生水,现在吃,还来得及。”
“您不信我,没关系。”徐珈说,“但您已经批准了全军烧水的令,您知道水有问题。您只是不知道自己也喝进去了。”
“吃不吃,在您,但从现在起,将帐的水,也要烧,所有人,都一样。”
霍去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片药,放进嘴里,咽了,道:“照办。”
几个校尉都盯着他的嘴,有人张了张嘴,但没出声。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白色的,扁圆的,干的,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看见霍去病咽了。
年长校尉第一个应声:“是。”
其他几个校尉跟着应了。
徐珈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她坐在药帐里,翻开竹简,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日。将帐用水已令烧开。将军服解毒药一剂,继续观察。”
她把竹简合上。
——
北进第二十二日。
赵破奴来找她换药:“恩人,将军说,前锋营的医帐跟得太慢,明天往前挪五里。”
徐珈问:“还有别的吗?”
赵破奴又说:“将军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昨天扎营,他帐里的饭剩了一半。”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赵破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他是在担心。
徐珈心里一沉,她两天前给他吃了广谱抗生素,能杀大部分细菌。但如果他还在喝生水,药就压不住。药吃了,水烧了,按理说该好转,但如果他还在喝生水,那药就白吃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赵破奴,将帐的水,现在烧了吗?”
“烧了,将军亲口吩咐的。”
“他喝的是烧过的水?”
“是,我看着烧的。”
徐珈没再问,她把赵破奴的拐杖拿过来,看了看杖头的软布,磨得差不多了。她说:“明天给你换个新的。”
赵破奴挠了挠头:“不用,还能用。”
徐珈道:“换。”
赵破奴没再犟,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徐珈在竹简上写:“北进第二十二日,赵破奴报,将军食欲下降,药后第三日,未好转。将帐用水已烧。”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药吃了,如果他还在恶化,那感染已经太深了,药压不住了,他需要的不只是药。
——
北进第二十五日。
天刚亮,徐珈蹲在药案前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营门口,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清晨,她站在这里,看他的马从他面前经过。
他骑马来了,黑甲,白马,他骑得很稳。
但徐珈看见他今天没有披甲,他的黑甲挂在马背上,他穿的是短褐。
徐珈的呼吸停了。
一个将军,在行军途中,不穿甲。只有一个原因,他穿不上了,他的右肩,已经抬不到穿甲的位置了。
她看见几个校尉骑马经过的时候,都往霍去病身上看了一眼,没有人敢问,但他们都看见了。
一个校尉策马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霍去病没答,只摇了摇头。
那个校尉没再问,打马走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徐珈认得,那是赵破奴看霍去病时的表情,担心,但不敢说。
霍去病骑马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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