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没有后退。
她仰着头,手电的光柱钉在那张脸上,一动不动。
“迟迟。”倒挂的东西又喊了一声,还是那么轻,那么哑,“下来啦。我等了你很久。”
“迟迟。”孩子在她身后,声音抖得厉害,“别跟它说话。”
“我知道。”姜迟说。
她盯着那东西,慢慢地,把腰上的矿灯解了下来。
“小红。”她头也不回,“这灯怎么点?”
“拧左边的旋钮。”小红说,“拧三圈,灯就醒了。可姐姐,灯亮了,它们就全知道你在哪了。”
“它们已经知道了。”姜迟说。
她拧了一圈。
矿灯的灯壳烫了起来,烫得掌心发麻。第二圈,灯壳里的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沉睡多年的齿轮咬上了。第三圈。
轰的一声轻响。
矿灯亮了。
那光不是手电那种白光,是一种暖黄的光,黄里透着红,像烧透的炭火。光柱打出去,落在巷道口拱顶的那个东西身上。
刺耳的尖叫声炸开。
倒挂的东西浑身抽搐,反折的四肢从支架上弹开,整个人砸在煤泥里,翻滚,蜷缩,两只手死死捂住脸。它的身上冒出白烟,一股焦臭味涌出来。
“灯!灯!”它尖叫,声音变了,不再是姜迟的,是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嘈杂得不像人声,“姜家的灯!拿开!拿开!”
姜迟把灯又举高了一寸。
白烟更浓了。那东西在煤泥里滚出去七八米,缩到巷道深处,缩成一团,不动了。
光柱里,它的皮一层一层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骨头。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影子中间裹着几缕灰白的丝,像是有人把烟揉成了人形。
“那不是它本来的样子。”小红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它本来没有样子。它穿的那身皮,那身工装,是矿上的。它学人说话,学了三代,把自己学成了人样。”
“它的声音呢?”孩子问,“它怎么会长姐的声音?”
“学来的。”小红说,“它吃过喊过人名的亏,就学乖了。它把井底下所有的声音都录下了,一天一天地练。你爷爷的咳嗽,你爸的叹气,还有。”
她看了一眼姜迟。
“还有你爸喊你小名。”
姜迟的手紧了紧。
井壁上的刻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它在学我说话。她爸十九年前就发现了,刻字警告后人。可那个东西学了十九年,学会了。
“真正的我爸在哪?”姜迟问。
小红抬起头,朝着主巷道深处看了看。
“采区。”她说,“往里去,塌方的地方。他下不去,他也上不来,他就卡在中间。”
“卡在中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红的脸色很白,“你爷爷把货埋回去的时候,把他也算进去了。货要人守着,守货的人,就是收货的人。你爸现在是这单货的收货人。他出不了矿区,走不了路,就坐在货跟前,一年一年地等。”
姜迟想起考核单。
货物无。收货人,姜国栋。
货就是印,就是她爷爷从石头里起出来的东西。她爸是那件货的收货人,收货人守着货,等送货的来。
送货的是谁?
是她。
“走吧。”姜迟把矿灯挂在胸前,“去采区。”
主巷道比通风巷道宽得多,也高,能并排跑两辆矿车。两边的支架一根挨着一根,支架上挂着的灭灯一盏接着一盏,在矿灯的光里排成两排,像两排沉默的人。
矿灯的光所过之处,巷道两壁的黑暗往后退。
可姜迟知道,黑暗没有走,只是退到了光的外面。她看得见光柱边缘的那些影子,一缕一缕的,贴在支架后头,井壁的缝里,跟着他们移动。
它们怕灯,可它们在跟。
“别数。”小红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想数有几缕。”小红说,“数不得。你数到几,它们就知道你怕到几了。怕是有味儿的,闻见了,它们就敢扑。”
姜迟把到了嘴边的数字咽了回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主巷道的前方出现了变化。
巷道到头了。
不是塌死的到头,是开阔。手电和矿灯的光一起打过去,照出了前方一个巨大的空间。
采区。
姜迟站住了。
这地方比她想的大十倍。一眼望不到边的空洞,洞顶高得灯光照不上去,黑压压的一片。洞壁上凿出了一层一层的台阶,那是当年采煤留下的掌子面。洞底堆着煤山,煤山中间,是塌方砸下来的巨石。
那块石头太大了。
一整面岩壁塌下来,压在这空洞的中间,石头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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