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依旧在墙面回荡滚动。
那些泛红发亮的名字接连闪烁,墙缝之中不断渗出乌黑浊水。黑水顺着深浅交错的刻痕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坚硬水泥尽数软化,变得松软泥泞。
第一只焦黑的手掌从墙缝挤伸出来时,姜迟迅速伸手,将老周狠狠往后拽退一步。
那只手掌通体焦黑,五指纤细扭曲,挣脱墙体束缚后骤然张开,直直抓向石台上的灵位。
“收货收货收货。”
墙体深处涌出成片嗡鸣,数百道声响层层重叠,语速急促整齐,回荡在幽暗洞窟之中。
“会哭的人留下。送货的人留下。姓姜的留下。姓周的留下。”
第二只、第三只手掌接连突破墙缝,密密麻麻遍布整片墙面,齐齐朝着石台、老周、姜迟与孩童的方向抓落而来。
“跑!”老周厉声嘶吼。
姜迟拽着他转身朝洞口疾退。孩童奔跑在前头,频频回头张望,小脸惨白,不见半点血色。
守隧道的人静静立在石台边缘,身形纹丝不动。马灯微光映亮他的面庞,脸颊疤痕不停抽动,神情分辨不出惊惧与其他心绪。
“你为何坐视不管?”姜迟高声质问。
“无力阻拦。”守隧道的人嗓音飘忽,“它们积攒十九年饥饿,今日得以觅食,无人能够阻拦。”
“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
“灾祸落不到我身上。”守隧道的人扯出一抹惨淡笑意,“我脱离活人范畴,不在它们的捕食范围。它们的目标,是鲜活生者、心存悲恸之人、奔波送货之人。”
一只黑手擦着姜迟后背掠过,指尖勾住外套布料,刺啦一声撕裂出一道长口。她反手将老周推进驾驶室,厉声喝道:“上车!”
孩童率先钻进车内,老周紧跟着坐上副驾。姜迟最后登车,车门合拢的瞬间,七八只焦黑手掌重重拍砸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大片暗沉黑痕。
点火,挂挡,一脚重踩油门。
车辆骤然冲出避车洞,车头急速摆正,驶入隧道主路。后视镜里,无数黑手持续从洞壁延伸伸展,长度不断蔓延。黑水顺着墙面汇聚成细小溪流,整片墙体都在向外渗出诡异浊物。
“灵位!”老周骤然惊呼,“灵位还留在石台上!”
姜迟心头骤然下沉。
方才变故突发、场面混乱,众人仓促逃生,无暇顾及灵位。黑漆灵位端正立在石台正中,无数黑手环绕围拢,却无一只手掌敢于触碰。灵位周遭笼罩着无形结界,所有黑手触及边界便立刻回缩,反复试探,始终无法逾越。
“不能折返!”姜迟咬牙凝神,“折返此地,再无逃生机会!”
“那是我亡妻的灵位!”
“您妻子的遗物,这些邪祟无从触碰!”姜迟紧盯后视镜中的景象,“它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我们几人!”
车辆全速向前疾驰。隧道两侧黑影如同活物,随车向后飞速倒退。墙内的哭声紧随车辆涌入车厢,层层叠叠的嗡鸣咒声愈发轰鸣刺耳。
“会哭的人留下。”
“姓姜的留下。”
“姜禾留下。”
最后三字落下,后座孩童浑身猛然一颤。
“它们知晓我的名字。”孩童嗓音剧烈颤抖,“迟迟,它们认得我。呼唤我的语调,和姐姐一模一样。”
“切勿应声!”姜迟厉声警示,“无论何种声响,一概不要回应!”
孩童死死攥紧座椅靠背,指节绷得发白。双唇微微颤动,险些就要下意识应答。
“小妹!”姜迟骤然高声呼喊。
孩童浑身一震,转头望向驾驶位。
“我是你的姐姐。”姜迟目视前方路况,字字清晰笃定,“世间唯有我的声音,值得你应答。墙内所有声响,皆是虚妄假象。”
孩童泪水滚落,用力点头,硬生生将到口的应答尽数咽下。
隧道前路出现弯道,车头顺势转向。姜迟抬眼望去,前方洞壁浮起一片最为炽盛的红光。
这片红光她无比熟悉,来自父亲的名字。
【姜国栋】三字镌刻在水泥墙面之上,色泽赤红如燃透炭火,亮度远超周遭所有名字。字迹刻痕环绕着流淌的黑水,浊水始终无法侵入分毫,无形壁垒牢牢隔绝一切污秽。
车辆驶至名字正下方,诡异变故骤然发生。
紧随车尾的黑水洪流,行至这三字跟前尽数截断停滞。
哭声依旧回荡不休,成片嗡鸣咒声彻底紊乱破碎。数百道声响相互争执冲撞,一部分执意往前追击,一部分惶恐向后退缩。墙体之中的诡异存在,陷入自相争斗的乱象。
“是你父亲的名字!”老周扒着车窗凝望,“这些邪祟,畏惧你父亲的残念!”
姜迟缓缓踩下刹车,车速逐步放缓。她凝视着墙面的字迹,思绪飞速运转。
父亲离世十九年,名字烙印墙面,镇压隧道邪祟整整十九载。守隧道的人曾经提及,自这三字镌刻之后,整片墙面才开始自行滋生亡魂名号。十九年间,墙内邪祟捕食过路司机,从最初一年寥寥数人,演变为如今一月数人,贪欲愈发旺盛。
岁月消磨之下,父亲残留的镇压之力,早已濒临耗尽。
十九年的镇压桎梏,已然撑不住持续滋生的邪祟恶念。
“大爷。”姜迟忽然开口发问,“十九年前那场大火,我父亲是否将你从火场推离逃生?”
车厢陷入短暂寂静。
守隧道的人并未随车撤离,姜迟依旧出声追问。她紧盯后视镜深处,望着隧道尽头那点摇曳的马灯光芒。她笃定,对方能够听清所有话语。
无人应答。
姜迟换了一种问法:“小妹听见墙内哭声,有人的语调与亲人别无二致。守隧道的人,你亲手在墙面镌刻无数亡魂姓名,其中多少人,是被旁人舍命救下的幸存者?”
隧道深处的马灯光芒轻轻晃动。
悠远沙哑的嗓音缓缓飘来,质感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木头。
“十九年前的那场大火,本该陨落的人是我。”他缓缓诉说,“我刻意拦停你父亲的车辆,强行索要灵位。双方争执之际,大火骤然爆发。他自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内,脱身无门,绝境之中拼尽余力,一脚将我蹬出车窗。”
“我滚落在隧道路面的瞬间,滔天烈火彻底封死整条洞口。”
“我在洞口躺卧三日,终于想透因果。这座隧道的邪祟,由我亲手招惹而生。我执意阻拦本分赶路之人,触发诡异交易,从此邪祟常驻此地,以入洞活人为食,不断索取性命因果。”
“你父亲舍命将我送出火海,自身葬身隧道。他的姓名烙印墙面,以自身残念镇压邪祟十九载。我亏欠他一条性命,便驻守隧道十九年,默默替他维系镇压之力。”
“今日灵位入洞,浓郁执念气息唤醒邪祟,十九年的镇压桎梏,彻底松动失效。”
姜迟听完所有原委,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大爷。”她沉声开口,“多谢你多年坚守。此刻,麻烦你将马灯高高举起。”
“你要做什么?”
“我要将我父亲的名字,从墙面镇压之中取回。”
她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隧道之内漆黑幽深,唯有远处一盏马灯,与墙面父亲姓名的赤红微光,点亮方寸黑暗。她缓步走到三字跟前,抬手将掌心贴合滚烫的水泥墙面。
“爸。”她轻声开口,“我来接下你的因果与前路。”
“你未曾送完的货,由我接续送达。你未曾结清的账,由我尽数背负。十九年镇压太累,不必再困于此地,随我离开。”
墙面三字的赤红光芒骤然炽盛。
滚烫的温度直冲掌心,如同按压在烧红的铁器之上。姜迟紧咬牙关,掌心始终未曾退缩。赤红光芒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掠过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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