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北营
北营在宣府镇城北四十里外的野狐岭下,藏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坳里。从官道上下来,要沿着一条被牲口踩出来的土路再往北走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石梁,才能看见营地——不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是从山坳的阴影里慢慢显出来的。营地没有围墙,不是不需要,是夜不收的营地从不用围墙。墙是用来挡外面的东西的,夜不收自己就是从外面回来的东西。
沈夜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斜在西边的山梁上,把整个营地切成了半边亮半边黑。亮的那一半里,几座土坯房横七竖八地蹲着,房顶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着干黄的草。黑的那一半里,一口井、一个草料棚、一块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空场。空场边上立着三十多根一人高的木桩,桩身上绑着一圈圈磨毛了的草绳,草绳上还挂着几片从人身上刮下来的破布条。
这就是训练场。
三十多个新人站在空场上,稀稀拉拉地排成三排。有的背着自己带来的腰刀,有的什么都没有,空着两手,像被勾了丁又不知为什么勾了丁。沈夜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他的褡裢还挎在肩上,包甲布夹在腋下,烟杆插在腰带里。旁边的人不时瞟他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他腋下那包用蓝布裹着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太明显了——甲。一个新兵带着一副旧皮甲来北营,就像一头羊带着自己死去的父辈的皮来狼群。
"你是万全右卫的?"旁边一个胖子凑过来,他比沈夜矮半头,但宽一半,脸上的肉堆在颧骨两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腰上别着一把短得不像话的刀——不是腰刀,是剁肉刀,刀柄上还缠着一圈油腻腻的布条。
"嗯。"
"我是宣府镇城里的,马大顺。"胖子伸出一只手,手上全是油腻——不是汗,是油。他看沈夜没动,自己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伸出来,"我们家是开羊肉铺子的,我爹说当兵比杀羊有出息。"
沈夜看了他一眼,马大顺嘿嘿笑着,把手缩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半张烙饼,饼里还夹着一片肥羊肉。
"吃不吃?北营的饭我打听过了,第一顿是稀粥,稀到能照见自己。"
沈夜没接,马大顺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大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一抹,继续嚼。
"看见那个没有?"马大顺用饼指了指空场边上的木桩群,压低嗓门,"那不是练刀的桩。那是绑人的桩,夜不收训练不听话的,就绑在上面,从半夜绑到天亮。我二舅家的老五以前来过北营,不到一个月就被退回去了,他说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沈夜还是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扫到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时停住了。
陈七站在那儿,还是那把辽东猎弓,横挎在背上,弓臂上缠的牛皮绳换成了新的。他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比周围人都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正双手抱胸站得笔直。那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尊从蓟州镇城墙根下搬来的石像。
陈七也看见了沈夜,他朝这边偏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和在官道上给他递水壶时一样的动作,不大,但认得。
"那个高个是谁?"沈夜问。
马大顺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方铁柱。蓟州镇的,听说在蓟州当摆边军的时候一个人扛过两副抬杠的石头,刚才排队的时候我站他后面,他转了个身,我差点被他扫倒。"
沈夜的目光越过木桩群,落在营地北边的一排土坯房上。房前站着五六个人——不是在站岗,是在看新人。这些人没有穿甲,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衣,但每一个人都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灰衣、灰脸、灰头发。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看。沈夜数了数——六个人,其中一个人少了半只耳朵。
龚三朝他这边扬了一下下巴,不是打招呼——是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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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到齐之后,陆千山从最大那间土坯房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甲,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爬满了旧伤疤的小臂。左眼窝的皮罩还是那块旧的,在夕阳下反着一层暗褐色的光,他的右眼从排头扫到排尾,扫得很慢,像在数人头,数到沈夜的时候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扫。
"三十七个人。"陆千山站在空场中央,声音不大,但山坳里没有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来自九个卫所,有墩军、摆边军、正兵营的、还有两个杀羊的。"
马大顺在沈夜旁边小声说:"说的是我,还有一个是我叔。"
"北营是干什么的地方,你们大概都听家里人说过。"陆千山把双手背到身后,慢条斯理地踱步,从排头走到排尾,再从排尾走回来。"我告诉你们——那些听说的,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句话。"
他停下脚步,站在队列的正前方,右眼看着所有人。
"夜不收不是升官发财的地方,是死得最快的地方。"
山坳里安静了一瞬,没有风,连草都不动。三十七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里清清楚楚——有人的呼吸重了,有人的呼吸轻了,还有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我现在把话说在头里:你们现在退出,没人笑话你们。北营的门没有墙,想走随时能走,出了北营,该回哪回哪,该杀羊杀羊,该修墙修墙,没有人会记住你们来过。"
他停了一下。
"但留下来的人——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死法。"
没有一个人动。
陆千山等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每个人都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第一课——"
他朝木桩群指了一下。
"今晚开始,每个人领一根桩,学的东西只有一样:在桩上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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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上坐到天亮,听起来简单,坐上去才知道是刑。
木桩一人高,桩顶只有拳头大,人要坐在桩顶上,两条腿悬空,靠尾椎骨那一小块地方撑着全身的重量。撑不住就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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