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上峨眉月,月下影如风。四月初五,一更黄昏,此刻正是戌时。
李怀意轻车熟路地摸到司案所东墙边,他右手扶着缠着绷带的左臂,鬼鬼祟祟地躲在柳树后头,左顾右盼,生怕被同僚瞧见。
纪松雪如今在司案所做事,他不想她因为他这个世子的求爱而被旁人看轻。
其实他的左手已经不碍事了,只是在他拿到雷击木就要离开道观时,发现止厄正倚靠在观门口的桃树下等他。
李怀意这个古灵精怪的师弟听说他要来见纪松雪,非要将他拉回大殿,不由分说地给他的左臂缠上绷带。
止厄绑好绷带,系上一个俏皮的蝴蝶结,随后放下李怀意的胳膊,满意地拍拍手,叮嘱道:“嗯,这下就稳妥了。师兄,你可一定要记得身上还有伤啊!”
李怀意瞧了瞧师弟,右手又拎起止厄给他绑的蝴蝶结盯着看:“好,我知道,不过你就不能给我系个别的结吗?”
止厄朝他温柔一笑,下一刻就敛起笑容,一脸严肃:“不能。”
李怀意见师弟表情一变再变,只好妥协:“行吧,其实师兄有些好奇,止厄你小小年纪,为何会懂得这么多?”
竟然比他这个师兄还会追求小娘子,这让他有些挫败啊……
对面的止厄抬头看向李怀意不解的表情,拎起眉毛,朝他挤了挤眼睛:“秘密。”
李怀意想起师弟那个微妙的表情,下意识摇头笑了笑,随后扯了扯左臂的蝴蝶结,再次系紧。他抬眼观察这棵墙边柳,片刻后寻找到满意的落脚点,脚尖一点,在树干借力,一个纵身跃了进去。
司案所公案堂里,纪松雪正在奋笔疾书,她初来乍到,第一天就在值晚班。
起先还以为是这些同僚给她的下马威,直到发现陆司执也在工案上忙得焦头烂额。
原来真的是因为人手不够……纪松雪又莫名地想到世子,要是李怀意在就好了,他做事还挺靠谱的。旁边的宋司隶领她过来的时候说起李怀意,言语间也满是仰慕尊敬。
李怀意的伤好些了吗?不知道他此时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听懂她在莲池边同他说的话呢?
她那时对他说:“殿下再想想吧,想清楚再同我说。”
他能想得清楚吗?何时会来找她呢?纪松雪意识到不对,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哎呀,她手上正忙着呢,想这么多与公事无关的事情做什么?
纪松雪看向一旁计时的刻漏:戌时,不知不觉已经伏案大半日了,都该下值了。她放下手中的笔,整理好桌案,抬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颈。
在她隔壁工案埋头苦干的宋司隶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也抬头望了望,然后连忙码好桌上的卷宗,站起来朝陆司执走过去,递上一叠卷宗,恭敬道:“陆司执,这些是已经处理好的,还请过目。”
陆司执这才抬头看向宋司隶,接过那叠卷宗,顺便看了眼刻漏上的时间。宋司隶朝着面前的上司眨眨眼,露出一个期待的笑脸:“陆司执,今日先休息吧,我和大家在外头等你哦!”
他说着突然想起好像漏掉了一个人,于是回过头往纪松雪那处看去,却没见到她的踪影:“奇怪,纪松雪方才不是还在这里吗?她下值跑得也太快了点。”
不过也可以理解,第一天来就加班,怕是不适应。而且他们一堆男人下值聚会,也未曾提前同她说这事。只有她一个小娘子初来乍到,又同众人不相熟,恐怕也会觉得不自在,那下次再邀请她?
陆司执见宋司隶回头东张西望,估摸着小宋是想邀请纪松雪:“找纪松雪?”
宋司隶转过头来,点点头:“嗯,我们今日一直在忙,好像忘记邀请纪松雪了。”
陆司执想起方才眼前捕捉到的那片紫色衣角,嘴角微微上翘,回答道:“不必了小宋,我们走吧。”
“欸?”,小宋见状一惊,陆司执笑了?
司案所的公案堂外头,纪松雪被人一把扯了出来。此刻她的身子被扣在拐角的阴影处,嘴上正覆着一只冰凉修长的手。鼻尖传来熟悉的药味,纪松雪听见那人刻意压低的声线:“是我,你先别说话,他们还没走。”
此时陆司执和宋司隶收拾好东西,吹了灯,将门落了锁,小宋絮絮叨叨说着话,陆司执偶尔接一句。二人并着肩,提上灯笼,像两点流萤渐行渐远。
夜风吹过庭中草木,沙沙作响。纪松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温热的唇瓣和呼吸轻轻擦过他的掌心,李怀意的手顿时一抖,浑身激起一阵颤栗,指尖和心口全都热起来。
他连忙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
还好此时屋内黑灯瞎火,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李怀意的背上,纪松雪看不见他发烫的脸和躲闪的眼。
纪松雪依然靠着墙,她的眼神越过眼前这人模糊的轮廓,双眸映入弯月投下的清辉。李怀意低头注视着她,从眼前人湿漉漉的眼里望见了天上月。
纪松雪身上一轻,也重新站好,说话的语气轻飘飘,像月下浮动的流云:“世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月色太过朦胧,以至于他的呼吸和心跳也乱了节奏,李怀意抬起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截火折子吹燃,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间隙:“今天过节,我想约你去御宁桥赏灯,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纪松雪低头瞥见他左臂绷带上的蝴蝶结,听见他的邀约,又移目望向他的眼睛。见他说完这句眼神飘忽回避,她忽然想就逗弄他,故意轻声回应:“我若说不想,你会如何?”
李怀意闻言一滞。
他伸出缠着绷带的胳膊,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又可怜巴巴地转眸同她对视:“那我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纪松雪的鼻尖又飘来一股药味,不过闻着倒是比前几日淡了许多:“既然殿下实在是想让我去,那好吧,我就陪世子走一遭吧。”
李怀意闻言将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回去,朝她露出一个欣喜的微笑,二人一起踏出转角处的角落,这才察觉有人在落了锁的门口留了两盏灯笼。
纪松雪弯腰提起灯笼,歪着头递给他一盏,两眼弯成新月,轻轻笑起来:“殿下,你好像被发现了呀?”
李怀意接过灯笼,生怕她反悔,急忙找补:“没事的,陆司执向来不喜欢在背后论人是非,我们快走吧,御宁桥边的庆典游行要开始了。”
御宁桥上人头攒动,按照寻景初年以来形成的习俗,在春兰节第一日,入夜后城中免除宵禁,街上灯火阑珊,万人空巷,人们纷纷持灯夜游。
游行队伍里,开路阵首鱼龙翻飞,舞踏笙歌,阵尾的人在路上燃着烟火,道路两旁挤满了提灯围观的百姓,一派和乐的景象。
李怀意和纪松雪坐在御宁桥不远处的屋顶,春兰节庆贺游行的队列从下面经过,在他们耳边留下唢呐锣鼓的喧天余响。
耳边还没得到一刻清净,此时头顶又传来一声尖鸣,二人一起抬头望去:夜空里,从地上升起的孔明灯悠悠飘飞,旁边忽然绽开漫天烟火,灿烂的爆响声不绝于耳。
纪松雪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遥望升空的烟花:“原来世子喜欢热闹。”
二人中间隔着两盏灯笼,泛着暖光,李怀意望着她的侧脸,眼前灯笼的微光映照着她淡然神往的桃花面:“倒也不是,我从小身边就很清净,所以偶尔会想来沾染人间的烟火气。”
纪松雪偏过头看他,疑惑道:“清净是好事呀,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最喜欢清静自然吗?人间烟火确实动人,不过若是看久了,就不怕扰了殿下的道心?”
李怀意摇摇头:“不怕。”
道心已乱,扰他道心的人就在眼前,那人却浑然不觉。
扰人道心却毫不知情的人忽然开口问他:“你说,人们看烟火,是期待花火蓄力升空后肆意绽放,还是欣赏全盛之后,烟花逐渐熄灭坠落呢?”
李怀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略一思忖,回答道:“或许你不该问别人想看什么,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想看什么。”
纪松雪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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