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曾骅从老家探亲返程，他是挑好了日子，赶在令琪过十四岁生日前回来的。

他的背包里除了暑假作业和一沓试卷外，还塞着一大本自制的植物和昆虫标本册。

里面夹着他从山里捡回的树叶、野花、飞虫、蝴蝶，有的虫子很胖，不能晒干做成简易标本，他就用勾线笔描画出形态与模样。

这是他要带回去送给令琪的。

令琪总是被困在家里，哪儿也去不成，所以他把一部分大自然收集到纸上，等团聚时再慢慢分享。

曾骅的母亲对此颇有微词，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拿着钱，常和令琪出入游戏厅或网咖等不良场所——青少年之间若没点秘密或小猫腻，两个粗枝大叶的男孩子，何至于亲密至此。

不过孩子大了，管得越严越容易出事，去打打游戏倒也没什么，不偷抢拐骗和早恋祸害女同学，就已经很好了。

曾骅的母亲只数落儿子成天不着家，像他那个死鬼亲爹——每每只说到这里，她就戛然而止，不再继续；多说就不吉利了，没有当妈的会存心诅咒自己的孩子。

曾骅对母亲的刀子嘴见惯不怪，横竖该给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有了钱，他就可以带令琪去买生日礼物了。

令琪小时候缺衣少食，别的小孩过生日想要新玩具，而他只想要新书包或者新雨靴，外加一大桶饼干，来不及吃早饭的话还能抓一块饼干对付两口。

可是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要求，令琪也极少有胆量主动提出来。

只要你问他，那就是他什么都有，不需要买新的。

鉴于他的需求缺口较多，曾骅也极少自以为是送他惊喜，都是和他一块儿去店里，看他的目光在什么东西上停留最久，就买什么送给他。

然而今年却成了例外。

阔别一月有余，当曾骅再次来到他家，竟破天荒地发现他什么都有了。

客厅里坏掉的电视机和老旧电风扇都换了新的，墙角多出一张学习桌和崭新的台灯，卧室里甚至安装了一台挂机空调。

只是令琪怕费电，并不敢开。

曾骅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遇上乐善好施的大财主了？

令琪有些难以启齿，他明明是靠好心人的施舍和善意过活，却还是把乞讨和受惠视作羞耻。

但曾骅也是无偿帮助他的好心人之一，所以他实话说了，是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大哥哥叫人送来的。

段卓远不止往他家送了新家电，还带他和小恺去市医院做了全套体检，帮他检测了视力和身体发育状况，并安排了心理医生陪他聊天。

最终结果是小恺比他健康，他有轻微贫血，好在没发展到营养不良的地步，最令人欣慰的是，他们兄弟俩的身心均未出现受虐待或侵害的迹象。

段卓远把他和弟弟的生活现状，事无巨细、里里外外地盘问了一遍，还查看了他平时记账的小本子，确认他有自理的生活能力后，交给他一笔现金，并送了他一只手机，里头插着现成的SIM卡，存了两个号码；段卓远告诉他有任何事都可以给自己打电话，开支上不用过度节省，三个月后还会有人再送钱来。

此外段卓远还嘱咐，或者说警告他：不要轻信邻居或旁人，如果有谁来打听他的经济来源，一定要一问三不知。任何走进他家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就写在记账的本子上，这是给他布置的作业。

令琪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段卓远对他那么好，他当然听话照办。

曾骅并不比他年长多少，再如何聪慧早熟，也终究只是个中学生，听完他的叙述后心里打鼓道：“该不会是坏人吧？”

令琪第二次听到坏人这个词，问：“怎么样算是坏人呢？”

曾骅也没谱，他们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钻不透成年人的弯弯绕绕，曾骅只能拿自己母亲对标——所谓做好事不留名，他妈妈主动资助令琪，但低调不露脸、不求回报，所以是好人。

反过来说，令琪嘴里的这个大哥哥，也要有同等无私的作为才行。

利用善事传扬自己美名的人，未必是坏人，但有谋私的嫌疑和变坏的潜质。

“他会让你对他感恩戴德吗？”曾骅问。

说到感恩戴德，令琪想起他往日接受过的捐赠，他家条件这么困难，他就读的学校也联系过一些社会人士进行捐款，那些大腹便便、夹着公文包的叔叔，每次都让他穿着校服、举着牌子站过去合影，老师还要求他对着镜头假笑。

他觉得好累，可又不能不做。

段卓远没有这类行为，反而告诉他不必介意，有需要就直说。

“不会，卓远哥哥都不让我对他说谢谢。”令琪道。

他很想说段卓繁倒是挺坏的，送了他一堆用不上的礼物之后，总是理直气壮地开他玩笑，说要他以身相许。

他纠正段卓繁你用错成语了，我是不能对你家以身相许的，只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然后段卓繁就像被他揭了短处一般，炸毛狂怒，把他堵在屋子里不让他走；还拦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嘲笑他的体重轻、毫无还手之力，就要他以身相许云云。

假如小吴姐也在，会帮着他训斥段卓繁，勒令其住手。

但段卓繁刚进入叛逆，谁都不放在眼里，根本不服口头教育。

后来一次，段卓繁把他关在房间里，说要跟他讲很重要的事，手还不规矩地摸他的脸。

令琪被摸得毛骨悚然，恰好又听见了小恺的哭声，于是想出去，段卓繁偏不让，两人推搡起来，一不小心他被推到床脚，砰地撞到了头，额头破皮流血，留下一道小口。

段卓远得知事情经过后，当着他的面，扇了段卓繁一耳光。

那巴掌声极其响亮，扇得段卓繁歪过头去，牙齿刮破嘴里的肉，半边脸肿了，嘴角还流了血。

令琪又惊又怕，深感自责，他真的没想过害段卓繁挨打；同时也心生忌惮，怕有一天那耳光会落到自己脸上。

但总的来说，段卓远对段卓繁很严厉，对他还是非常包容的。

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

曾骅也不明白他这些经历代表了什么。

听起来就是有钱人大发善心，愿意资助一个可怜的中学生了；而这个中学生恰好是自家弟弟的玩伴，所以出手较为大方。

令琪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愚昧孩童，他在贫困家境的搓磨下，依然能照顾好自己和弟弟，还能保证学习成绩，他当然值得被资助。

曾骅注意到他提及的另一个名字，便问：“那个段卓繁送了你什么呢？”

令琪不太描述自己与段卓繁相处的细节，只形容那是一个很调皮的同龄男孩，脾气古怪易怒，是传说中的“小少爷”。

“他送了我好多乱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有些是什么。”令琪叫曾骅一同进了卧室，他将熟睡的小恺抱到单人床上，然后把收到的礼物摆满一整床，重新拆封一遍，上次是揭秘惊喜，这次是无私分享。

不过他看不懂的，曾骅也不懂。

其中最讨喜的是一架航空公司出品的客机模型，材质高档，做工精美；可玩性最强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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