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不欢而散,裴柔嘉只说了一句“送客”,便将耿植请出高府。她转身命人换掉屋内颇具禅意的檀香,换上气味浓烈的苏合香,放话要盖住这玄莲教的干净味儿。
逐云看出裴柔嘉不悦,便主动地递茶。
裴柔嘉举起茶杯,一口未进,又把茶盏放下,便吩咐逐云把桌上清淡的碧螺春都撤了,命她去拿燕子窠的肉桂乌龙。
逐云领命离开后,裴柔嘉忽对门外说道:“你们两个,进来吧。”
高致婉走在前面,张端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向裴柔嘉行了礼。
张端主动向裴柔嘉请罪:“今日小蛮娘子之事,是晚辈失察。闹出这等难堪的事,实在有负夫人所托。”
裴柔嘉道:“难堪的既不是高家,也不是你。出洋相的是耿家人,只是刚巧在你家门口。”
张端知裴柔嘉在安慰他,又说:“可小蛮娘子是听人唤我,才想到童年旧伤…”
“你这脸皮,不该薄的时候,怎的厚不起来?”裴柔嘉顿了顿:“此事肇始于耿家的算计。耿家老的请回府上发卖到庄子的泼皮,故意使他对那女子说些不尊重的话,又故意提耿家小的娶妻的事刺激那女子。至于唤你什么,撞上南方什么禁忌……顶多算赶巧儿,你也不必自责。”
张端又道:“仍觉心有所不安,改日我带些补品登门向那对夫妇赔罪。”
裴柔嘉点头,“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有脑子的。耿文简虽官位不高,但在城中有清流名声,与他多走动,对你日后也有助力。”
她又看了一眼高致婉,“蝉儿,你也跟着一起去。”
从进屋后,高致婉闻见苏合香就开始走神,被点名时,她才缓缓回神。在听到母亲的嘱托后,她犹豫道:“孩儿尚未成亲,与张生一同前去,恐有不妥。”
张端与高致婉解释:“裴夫人或许是希望我们代高家与耿校书等清流结交。”
裴柔嘉一笑,“小蛮娘子和耿校书和你俩情况类似,也是身份地位差距大的一对,你们同去看望他们最是适合。不过,你们两人无须袒露结交意图,仅在他们面前过个眼即止。”
高致婉两人会意,随即带着不少安胎补品离开。
裴柔嘉送走两人后,逐云才恰到好处地归来,为裴柔嘉换了茶。
逐云询问道:“夫人是想让耿校书来撰高相的墓志铭?耿校书有清流之名,可名头不够响亮。而他身后的平州韩先生,释道尊儒,咱家高相乃玄授道中人,恐他不肯作志。”
裴柔嘉道:“也没想他来撰。你可还记得前两年的魏御史?他原配病逝,寻韩进作志,是知他善于夸大死者生前美德。哪知韩进在里面引《硕人》,暗指人家夫妻不睦,他三心二意。吓得他写几首悼亡诗罪己。”
逐云道:“那清流里还剩谁?”
裴柔嘉感叹:“说起来清流文人,最有名还得是前大姐夫崔清流,人都死了还能荫佑到我那混账侄儿镜悬。”
逐云提起崔镜悬,却叹息:“崔小郎君当年也是荒唐,到处沾花惹草不知节制,我看跟《怜罂香》的耿南城不相上下。最后还招惹咱家的人,气走了裴大娘子。”
裴柔嘉摇头:“那孩子是有病,天生对那事有瘾,高相当年怎么形容他来着?”
“潘驴邓小闲1。”逐云提醒一句:“总起来就是:身强体壮脸俊俏,有钱有闲脾气柔。”
“是那个词。”裴柔嘉摇摇头:“那事已经妥善解决了,他欠着高家一个情分,我想着得去讨要一下。”
说罢裴柔嘉派人去崔府约定了日子。
*
是日天朗气清,是裴柔嘉与崔镜悬约定见面的日子。裴柔嘉与崔镜悬提前嘱托过,近日不能大张旗鼓,所以来到崔府的时候,崔府并没有做太多准备。
高却恙起得早,昨日高致婉睡在工坊里,高夹钟宿在裴家,就他一个在家里。裴柔嘉想到今日家里没人,便把他也带在身边,一同去了崔家。
崔镜悬毕竟是裴柔嘉的亲侄子,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待人亲切,向裴柔嘉一行主仆都打了招呼,还给高却恙塞了块奶糖。高却恙含了糖,赶忙抛弃裴柔嘉,去抱崔镜悬的大腿,后面也总跟着崔镜悬。
人总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
另有原配杨氏的独女崔淑仪,以及家仆所出的崔韶容,崔韶眠,崔韶颐三姐妹也在门口恭候。
裴柔嘉进来便问:“沁雪呢?”
袁沁雪是崔镜悬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裴家另一支的女儿,细论起来,算是裴柔嘉的远房侄女。陆绍典说过,崔镜悬自娶妻以来,就收了心,没再添几桩风流事。
“刚入春乍暖还寒,顾夫人昨夜受了风寒,拙荆放心不下,亲身前去侍疾,所以暂时来不了。”崔镜悬解释道,“我代她的失礼向三姨母道歉。”
顾夫人是崔清流的第四任妻子,也是郑荪紫嘴里那个李夫人的亲闺女,跑到九酝楼摆阔还不肯掏钱,她亲娘过去谈过往情分,叫郑荪紫骂了好一整天。
裴柔嘉闭了闭眼,仿佛不信他说的不是梦话,“吴郡顾氏小娘不及本家姨母亲近?悬儿两口子莫不是早上没睡醒?”
高却恙抬头,打岔道:“我睡醒了。”
崔镜悬原本略显局促,听高却恙说话,只摸了摸他脑袋,解释道:“没说你。”
逐云听罢,赶紧把高却恙揪到自己身边。
旁边三位庶女面色灰败,看着欲言又止;那崔淑仪噗嗤笑出声,坦荡地看向裴柔嘉。
裴柔嘉问崔淑仪,“你在笑什么?”以为在笑高却恙。
崔淑仪却道:“大弟妹的确是抽不开身,最近嫂嫂双膝太软,昨夜又被婆母要求抄经祈福。一晚上没睡好,今早扶都扶不起来。”
裴柔嘉愣了一下。
拆台竟这般快,崔家姐妹一点面子也不给崔镜悬留,想是私下有些积怨。前脚崔镜悬刚说她是染风寒,这会人就被拆穿是被婆婆磋磨。
裴柔嘉听出来,袁沁雪这是被顾氏磋磨了。
她无心多掺和崔家的事,只委婉点了一句,“沁雪是孤女没错,可也是裴家的血脉。”
崔镜悬搪塞道:“顾氏年岁小,回头我与她谈谈。至于沁雪,改日我也会好好弥补。”
正说着话的工夫,崔家的仆人通传说少夫人到了。
袁沁雪被两个婢女搀扶到会客堂,她生得小有姿色,并不算艳丽,面色惨白若雪,穿着素色衫子,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血气,倒像是斩衰第三年的守丧寡妇。
崔镜悬忙向袁沁雪介绍来人。
袁沁雪向裴柔嘉行礼,又道:“都怪侄女不好,惹得三姨母生气了,切莫错怪夫君。”袁沁雪看了一眼崔镜悬,又低下了头。
裴柔嘉打量她,摇了摇头,又看向崔镜悬,“你要是照看不好,就把她送去裴家照看。当年你娘也是我带走的。”
崔镜悬阻止:“我与沁雪素来感情甚笃,还请三姨母放心。回头我定与顾氏说清楚。”
裴柔嘉点头,正要开口提及让崔镜悬为高泉撰写墓志铭之事,谁知远远飘来一股烟味。这时候崔家仆人来报:“东南院的库房走水了。”
袁沁雪听到这话,脸色灰白。
裴柔嘉握了握她的手,扶住了她,“那地方是……?”
袁沁雪没说话,看了一眼崔镜悬,见崔镜悬给她使眼色,便也只摇了摇头。
高却恙看见了,拽崔镜悬的衣角,问道:“你俩的眼睛怎么回事?”
崔家年纪最小的崔韶颐看不过去眼,直接冲袁沁雪两人嚷嚷道:“你们两个王八看什么绿豆,那不是你嫁妆的库房,还不去救火?又是那作妖的小娘搞事。”
这把火尚未烧到前厅,却像先烧断了一把锁。
崔韶眠见崔韶颐上前一步出来说话,也跟着骂道:“脸如猴脑如猪心像毒蛇,不知道的还以为崔家男人都痴迷《山海经》呢。”
“够了——”崔镜悬嚷住两人,大声斥责:“都是自家人,顾氏也是你们的母亲。不就是嫉妒顾氏母子比你们多分财产?你们是庶女,照理说我该将你们撵出去。”
那两人缩在裴柔嘉身后,裴柔嘉瞪崔镜悬一眼。崔镜悬见有裴柔嘉袒护,斥责不得两妹,只好软了脾气,对裴柔嘉道:“家中琐事,叫三姨母见笑了,侄儿先去救火了,稍后回来请罪。”
说罢,崔镜悬便出去救火了,高却恙也想跟着,被裴柔嘉揪了回来。过了一会儿,崔镜悬遣人来报,说库房的大火已灭。可裴柔嘉打算去看,崔镜悬也说正在清点库房,劝阻他们过去。
高却恙嘴里的糖吃完了,想再要一块,裴柔嘉看了一眼高却恙,借口道:“我带你去找他。”
裴柔嘉带着众女去花园,走到着火地带时,听到不远处爆发争吵声。
只听得年轻女子尖声道:“你这捣子总护着那勾人的小妇,白天晚上都捣弄个不消停,真不怕哪天底子亏了人没了。你亲妈都说叫你消停点,你倒是听一听啊。我那天一路过你俩门口,那声音吓人啊,差点以为出了人命。你心里没有我这个娘,看我二十出头就带着你家的孩子,守着个活寡,也没点子同情心。这会儿还跑来吼我。”
“你可给我闭好嘴。”崔镜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忍着怒:“三姨母和小河豚都在府里,这是好不容易能有的事。你偏选今日对人使绊子,叫他俩看笑话。你安的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清楚?”
顾氏反而故意抬高音量:“三姨母?就是你娘那飞上枝头、心大装得进相公三宫六院的三妹妹?十六岁在自己表姐杜硕葬礼上勾搭表姐夫高泉的裴三娘?呵,高泉死了,她最近成了寡妇。你身边离不了女人的,她又多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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