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县的早市比流放地热闹十倍。
张曦挤在人群里,左手攥着几枚铜板,右手在摊子上翻拣猪肝。她挑得仔细,指尖按一按,看回弹快不快;凑近闻一闻,看有没有腥气。摊主是个胖妇人,见她挑得这么细,忍不住笑:“娘子是行家。”
“混口饭吃。”张曦拣了副好肝,又去隔壁摊上买了根猪骨。她数了数剩下的铜板,咬咬牙,又买了把小葱和一块姜。
回到客栈时,周安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发呆。那孩子听见门响,猛地缩了一下,见是张曦才松了肩膀。孟祸还靠在床头闭着眼,左肩的夹板绑得严实,脸色比昨夜好些了。
“灶房在哪儿?”张曦问。
“楼下后院,跟掌柜的说了,借灶使半日。”孟祸没睁眼,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我让掌柜的送了炭来,放在门口。”
张曦探头一看,门边果然搁着一筐银霜炭。这客栈不大,炭倒用好炭,想来是那枚玉佩的面子。她把东西搬去后院灶房,挽袖子生火。客栈的灶比她食肆里的还小些,但锅是铁锅,烧热了不粘。她先把猪骨敲碎了扔进锅里,添水,扔几片姜,大火烧开,撇了浮沫,转小火慢慢熬。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她把猪肝切成薄片,拿姜汁和黄酒抓了抓去腥。案板边上搁着周安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她刚才从楼上拿下来的,总觉得搁在屋里不踏实。
汤熬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泛出奶白色。张曦把猪肝片倒进去,拿筷子拨散,肝片在滚汤里一烫就变了色。她撒了把葱花,又捏了点盐,盛了三碗。
第一碗端给周安。少年捧着碗,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爱吃肝?”张曦问。
周安摇头,低头扒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爹以前也给我熬猪肝汤。放姜,不放葱。”
张曦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少年没躲,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第二碗端上楼给孟祸。那男人正单手翻着周安的册子抄录,见她进来,搁了笔。张曦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孟祸端起来喝了一口,顿了顿。
“这汤——跟昨日那碗馄饨不是一个路数。”
“那是骨头汤,这是猪肝汤。”张曦在椅子上坐下,也端着自己那碗喝,“猪肝得跟骨头汤配,骨头汤吊鲜,猪肝补气。你流了那么多血,喝这个好。”
孟祸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汤,一碗见了底,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他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张曦,你爹教你的,不止做菜吧?”
张曦捏着碗沿,没答话。她爹确实教了她不止做菜。流放路上,她爹发着高烧还攥着她的手教她认药草,说“厨子不懂药性,做的菜只能填肚子,填不了命”。后来她爹死了,她一个人在流放地扎下根,靠的就是这些本事——能做饭,能识人,能拿刀。
“你抄完了吗?”她岔开话头。
孟祸把抄好的几张纸递过来。张曦接过去翻了翻,是周安的证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河间府拨出的军粮银、经手人、转付去向,全对得上她爹账册里的数目。两本合起来,赵怀安拿了大头,孟崇拿了小头,还有一笔最大的,数目在末尾,去向写的是“内库”,没有具体名目。
“内库的银子,怎么查?”张曦问。
“查不了。”孟祸靠在床头,声音平静,“内库归内廷管,外臣碰不得。除非有圣旨。”
张曦皱眉:“那这案子——”
“案子能翻。”孟祸看着她,“赵怀安和孟崇跑不了,这已经够了。内库那条线,得等案子捅到御前,看圣意如何。你爹的冤屈洗清,周安他爹的冤屈洗清,这就够我交差了。”
张曦听出他话里未尽的意思。他要查的不只是赵怀安,还有自己叔父。可内库那一条线牵扯太深,他一个人扛不动。这男人看着浪荡,心里比谁都清楚分寸。
“那沈侍郎那边,怎么联系?”
“我写封信,你带去青县县衙,找县丞孙良。他是沈侍郎的人。”孟祸指了指桌上折好的信,“孙良会安排人送信去京城。沈侍郎收到信,自会进宫面圣。这几日咱们就在客栈等着,哪儿也别去。”
张曦把信收好,正要出门,孟祸又叫住她。
“张曦。”
她回头。
“你方才说轮到你护我。”孟祸靠着床头,嘴角弯着,眼睛却认真,“我应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情势不对,你带着周安走。别管我。”
张曦看了他几息,没答话,转身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她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想得美。”
午前,张曦带着周安去了青县县衙。她没走正门,绕到后巷角门,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文吏探头出来,张曦把信递过去,又报了孟祸的名字。文吏脸色一变,接过信,点了点头,便关了门。
张曦没多停留,拉着周安往回走。街面上熙熙攘攘,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混在一处,吵闹得很。她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有人。
她没回头,只把周安往身边拽了拽,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没人,她拉着周安贴墙站定,回头一看,巷口闪过一个灰衣人影。那人走得快,可张曦眼尖,瞧见他腰间别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黑布。
赵怀安的人。
张曦心一沉,拉着周安加快脚步,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她对青县不熟,但厨子认路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闻着味儿都能找到回去的路。她顺着街边铺子飘出来的饭菜香,绕了两条街,从客栈后门钻了进去。
上楼时,孟祸已经听见动静,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有人跟。”张曦把周安往屋里一推,反手关了门,喘着气说,“灰衣裳,腰里别刀,跟到巷口就停了。不是本地人。”
孟祸眼神沉下来:“赵怀安的人在青县有据点。客栈不能住了。”
“那去哪儿?”
孟祸想了想,忽然问周安:“你爹在青县有没有熟人?”
周安抱着油布包,想了想,小声说:“我爹以前在县城南街有个铺子,卖粮的。铺子被抄了,可伙计刘叔还在。刘叔不知道我回来了,但若去找他……”
“不能找。”孟祸摇头,“赵怀安的人既然能在青县活动,你爹的旧人未必安全。得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张曦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玉佩背面有个极小的刻痕,是她爹拿针尖划的,刻了个“渡”字。她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孟祸,这个‘渡’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孟祸接过玉佩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柳津渡。你来时坐船的那个渡口,船家姓什么?”
张曦一愣:“没问。船家是个老汉,五十来岁,蹲在船头收网。”
“张叔既然在玉佩上刻‘渡’字,说明柳津渡有他的旧人。”孟祸把玉佩还给她,“船家收网时我瞧了一眼,他收网的手法是蜀地手法,结绳的方式跟你绑围裙一模一样。”
张曦心里一动。她绑围裙确实用的是蜀地结绳法,她爹教的。若那船家也是蜀地来的……
“回柳津渡。”她站起身,“趁天还没黑,现在就动身。”
三人出了客栈后门,没走大街,沿着城中小巷往北绕。周安跟在张曦身后,孟祸断后,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护着左肩。走了一炷香工夫,远远望见北门城楼。张曦带着两人钻进城门洞旁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城墙根,墙根底下有个半人高的水洞,通着城外的护城河。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洞?”孟祸问。
“来时在船上看见的。”张曦已经弯下腰往洞里钻了,“城墙根水洞,厨子认路不看街,看水。”
三人从水洞钻出城,沿着护城河往东走。天色渐暗,河边芦苇长得茂密,把三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柳津渡口的灯火。
渡口还是老样子,风灯挑在竹竿上,船家蹲在船头补网。张曦上前,没说话,先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玉佩搁在船板上。
船家抬头看了玉佩一眼,又看了看张曦的脸,手上补网的梭子停了。
“张敬之的闺女?”他开口,果然带着蜀地口音。
张曦喉咙一紧:“您认得我爹?”
船家放下网,站起身。他比张曦想的要高,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老茧。他拿起玉佩翻到背面,看了那个“渡”字,沉默了片刻。
“你爹救过我的命。”船家把玉佩还给张曦,“三年前他在盐泽镇查案,有人要杀我灭口,你爹把我藏进粮船,送出了河间府。让我在柳津渡等着,说日后若有人拿着刻‘渡’字的玉佩来找我,就是他的后人。”
张曦眼眶发热,攥紧了玉佩。
“您叫什么?”
“姓陈,陈渡。”船家看了看她身后的孟祸和周安,又看了看三人狼狈的模样,没多问,只把船板一搭,“上船。有什么话,路上说。”
三人上了乌篷船,陈渡竹篙一点,船离了岸,顺着河水往南漂。舱里还是那盏小油灯,还是两张草席,可这回张曦觉得踏实多了。周安缩在角落里,抱着油布包睡着了。孟祸靠着舱壁,闭着眼养神,左肩的伤浸了汗,布条上透出暗色。
张曦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酱肉,切成薄片,拿碗接了河水,搁在泥炉上煮了碗汤。汤里没别的,就几片酱肉和一把葱花,可热腾腾地冒着气,舱里一下子暖了。
她把汤端给孟祸。男人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顿住。
“这汤——”
“怎么?”
“像你食肆里那碗馄饨汤。”孟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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