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死。
两个字。
林知微在马车里看了很久。
没有催车夫快。
反而说:
“照原速度走。”
裴景和什么都没说。
靖州比京城暖。
城不大。
商路却杂。
山货、药材、皮革都从这里过。
林知微一进城,职业习惯先看了半条街的铺面。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
紧张到只能看生意。
六年前义庄收的老人,病得很重。
登记姓林。
没有名。
左腕旧伤。
疫病后被一位药农带走。
药农三年前去世。
老人还活着。
住在城外十里一个小村。
平日替人记账、写信。
眼睛不好。
腿也不太利索。
没有画像。
没有更明确的身份。
林知微一路都在告诉自己:
可能不是。
姓林的人很多。
左腕有伤的人也不是只有父亲。
二十一年,任何巧合都有可能。
村子很小。
门前晒着药草。
孩子在泥地跑。
查访的人指向最里面一间青瓦屋。
“就是那里。”
林知微走到门口。
忽然不敢敲。
她想过无数次。
父亲死了。
父亲被害。
父亲远走。
父亲失忆。
父亲另有家庭。
父亲不想见她。
每一种都想过。
真正站在门前,脑子却一片空。
裴景和站在两步外。
没有替她敲。
这扇门只能她自己开。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很老。
然后问:
“谁?”
林知微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声音不一样了。
二十一年。
当然不一样。
可她记得父亲咳嗽前会先轻轻吸一口气。
这个习惯没变。
她抬手。
还没敲。
门从里面打开。
老人很瘦。
头发全白。
左眼有一层淡淡的翳。
左手腕微微向内弯。
他看着门外的女人。
没有立刻认出来。
林知微也没有叫。
两个人隔着门槛。
很久。
老人视线慢慢落到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旧玉扣。
林母留下的。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知……”
声音卡住。
林知微的眼泪止不住。
老人扶着门框,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然后叫了一声。
不是“知微”。
是她七岁以后再也没人叫过的小名。
“阿蛮。”
林知微一下蹲了下去。
她原本准备了一路的问题。
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找我。
这些年在哪里。
谁害了林家。
黑石岭背后是谁。
一个都没问出来。
老人也没有抱她。
他只是蹲不下去。
扶着门,一遍一遍说:
“阿蛮。”
“真的是阿蛮。”
裴景和转过身。
把院子留给他们。
过了很久,林知微终于站起来。
第一句话却不是“爹”。
她哭着问:
“你为什么不回来?”
老人闭上眼。
“我回过。”
“那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有人一直在等我去见你。”
林知微的哭声停住。
父亲把她让进屋。
屋里很穷。
一张床。
一张桌。
几摞账纸。
墙角却有一个她极熟悉的木箱。
不是林一。
不是林二。
不是林三。
也不是林四。
箱盖上没有编号。
只有父亲亲手刻的一句话:
那顿饭吃得极慢。
父亲的手一直抖,夹不起花生。林知微看了几次,最后把碟子挪近,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说“爹你怎么这么笨”。
二十一年横在桌子中间。
谁都跨不过去。
林岳山先问她:“沈家待你好吗?”
林知微笑了一下。“已经和离了。”
老人猛地抬头。
“砚舟呢?”
“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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