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的封地在郢都西南六十里外的秭归县。
名义上,他只是食邑千户的封君,封地上的民政、赋税、治安仍归泠王任命的县尹管辖。
但名义上的事,从来只是名义上的。
泠无咎从北境回来之后第三天,就让鄂重把秭归县近五年的赋税底册、粮道记录、户籍清册和县衙人事档案全部调了出来。
鄂重把那些卷宗装在一只旧漆箱里,亲自赶着牛车送到质子府门口。
泠无咎在院子里蹲着翻了一下午——惠舟蹲在旁边帮他按卷宗的时间顺序排列,荆夜在廊柱阴影里无声地磨墨,阿稚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等。
泠无咎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是秭归县仓廪的秋粮入库记录,连续三年,每年入库量都比前一年少了将近一成,但县衙上报给郢都的文书上写的是“连年丰稔,仓廪充盈”。
他在那页卷宗的边角用炭笔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合上卷宗,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我要换人。”泠无咎说。
惠舟把卷宗叠好放回漆箱,抬头看他:“怎么换?”
泠无咎走到院门内侧,蹲下来在门槛左数第三块青砖上画了一个圈。
那块砖是质子府门口被踩得最平的一块,砖面光滑得像旧铜镜。
他用炭笔在圈里写了三个字:仓、库、道。
“仓是粮仓,库是武库,道是粮道。”
他站起来把炭笔收进袖中,“秭归县衙现在有三个关键位置——仓廪吏、武库吏、粮道驿丞。
这三个人都是旧族安插的,名义上是泠王的县制官吏,实际上每年把秭归的粮和铁私下运给淮南君的旧商路。
淮南君倒了,但那条商路没有断,接手的人换了张脸,做的事和以前一样。”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从漆箱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鄂重手底下有六个人,是南疆道上的旧商队出身。
一个能数清每一粒谷子的重量,一个能摸出铜料和铁料之间的细微差别,一个能在三天之内走完从秭归到郢都的每一条山道。
这三个人——明天出发去秭归。”
惠舟把那卷竹简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三个名字,又放回去。
“他们以什么身份去?”
泠无咎搁下笔,靠在椅背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边缘。
“仓廪吏以‘核查秋粮损耗’的名义去。武库吏以‘工尹府旧铜料清点’的名义去。
粮道驿丞以‘南疆道商路恢复’的名义去。这三个名义,每一个都能在泠王的县制里找到对应的旧档——旧档是真的,名义是假的。
查的人查得到名义,查不到人。”
惠舟沉默了片刻,把竹简卷好,用麻绳扎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泠无咎侧过头来看他。
日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在他冷白色的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黑瞳在光里像两口被填满了大半的深井。
“从淮南君倒台那天。他倒了,但他的根还埋在秭归的粮道底下。
我砍了一棵树,树桩还在院子里。树桩能长新芽,旧根也能长新芽。
我要在旧根长出新芽之前,把根挖了。”
惠舟拿着竹简站在桌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成了两半。他看着泠无咎——靠在椅背里,黑衣松垮,血玉珠链在领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姿态懒散得像一头正在确认领地边界的黑色豹子。
他开口了,声音低柔:“你这哪是封君,你是土皇帝。”
泠无咎的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
“土皇帝算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日光涌入,落在他的肩头和微敞的衣领上,在冷白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截老槐树的树桩——树桩上又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细而小,正在从树皮裂缝里向外伸展。
他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玩味,像在说给院子里的那棵树桩听:“我要做的是整个泠国只有一个皇帝。”
三天后,鄂重的人出发去了秭归。
又过了半个月,秭归县衙的仓廪吏在一次“秋粮核查”中被查出账目不符,被县尹免了职。
三天后,一个从南疆道来的旧商队账房接手了仓廪。
同一个月,武库吏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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