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稚在院子里练箭。
百步外的草靶已经换过了三轮,每一轮的靶心都被射得稀烂。
第一轮是被他用普通箭矢射穿的,第二轮是在靶心外围被反复钉入同一位置之后整片草皮脱落,第三轮干脆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箭孔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枚被反复折叠的旧帛在最后一次被展开时从折痕处撕开的裂口。
荆夜沉默地站在廊柱旁边,看着他把箭从箭囊里抽出来、搭在弦上、拉开、瞄准、放箭,整套动作重复了上百次,每一次的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上。
阿稚的手在出汗。
他的弓弦已经被汗水和弓蜡浸透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湿润的光。
他没有停下来休息。
他记得泠无咎走之前说的——“等你射箭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心,我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阿父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知道靶心的位置。
他只需要把箭射到那个位置上去,一直射,一直射,直到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他可以说一句“阿父,我射中了”。
他的黑衣袖口被弓弦磨出了一道浅痕,左肩的布料因为反复拉弓而变得比右肩更薄,但颜色还是和泠无咎那件一样的玄黑色,领口收得紧,袖口束在腕上。
他穿黑衣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穿上时自然了很多——衣服不再是别人的壳子,而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上生长出来的一层新的皮肤。
他十五岁了,个子在这三个月里又蹿了一截,肩膀比之前宽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长、更窄,眉骨从额侧延伸下来,在眼窝上方收成一道利落的折角,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正在从少年期向青年过渡的、尚未完全定型的锋利。
他的脸还是白净的,但棱角比之前更分明了,颧骨下面能隐约看出一点正在从皮下生长出来的面部结构,像一幅被慢慢刻出轮廓的浮雕。
他站在那里拉弓的时候,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半透明——鼻梁挺秀,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长的阴影。
他射出了最后一支箭。
箭矢钉入靶心最中央那个已经被射得几乎碎掉的旧孔里,发出一声干脆的、像旧木被反复压实的闷响。
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汗水从他的额角沿着颧骨的弧线滑下来,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像刚被水洗过的玉一样的光。
他抬手擦了一下,但汗水还是流了下来,滴在黑衣的领口边缘,在玄黑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他听见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先把手里的弓靠在树桩上,把箭囊挂回廊柱边的旧钉子上,然后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泠无咎站在院门内侧,黑衣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领口依然敞着,血玉珠链在锁骨下方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颧骨下方那道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但那双黑瞳还是和走之前一样,半垂着,像一口被光填满了一半的深井。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阿稚的弓移到那三张被射烂的草靶上,又移回阿稚的脸。
他的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像一根被日光晒暖的细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阿稚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手还垂在身侧,指节上留着被弓弦反复勒过的旧痕。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比哭的时候稳:“阿父,我射中了。”
泠无咎从院门内侧走过来。
他走到阿稚面前站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那道动作很短,指腹压在阿稚下颌线的弧度上,微微向上抬了一线。
他借着这一抬的动作看了阿稚的脸——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一些,眉眼间的棱角比之前更分明了,下颌的轮廓从耳根延伸到颏部,收成一道利落的、偏窄的线条。
他的目光从阿稚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他的指腹在阿稚的下巴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
“长高了。”泠无咎说,带着一种懒散的、近乎审视的平淡。
阿稚站在他面前,下颌那道被触碰过的皮肤正在日光里缓慢地发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旧痕还在,比三个月前深了一些,像一枚被反复按压过很多次的旧印。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但还需要再确认一遍的事:“阿父,你身上有伤。我看到了。”
泠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腕骨上,那道被晋军箭矢擦过的旧痕已经结了痂,痂的边缘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浅红色的新肉。
他把手收进袖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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