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眨眼八个月过去。
秋山换了绿岸,金稻换了红装,漫山遍野的凤凰花仍然如火灿烂。
长信侯府派杨俊传来消息:越宁在宁香别院顺利诞下一子。
纪京辰收到这个悲喜交加的消息,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妻子,再一次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再一次……
可笑可叹的是,他对她的思念,非但没有减少,还与日俱增。
这份野草般疯狂滋长的感情,突破了他作为傅少陵的魔障。他誓要到宁香别院见她一面,与她说清。
尽管不合时宜。
隔天一大早,纪京辰带上银尚和包袱,从幽径离村,瞒下苑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接受与逃避,似乎都并非真心。
这一趟幸运的话,他还能以客人的身份,在宁香别院暂住几天,以求得见上越宁一面。
从前他不嫉恨关映雪生女,只因无情爱牵绊。
而今,他的心情却复杂许多。
纪京辰这一次到宁香别院,没有遇到任何阻挠。接待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同乡”杨洛。
杨洛贵为长信侯,今非昔比。端坐在堂前的,还是那张温润雅致的脸,不同的是白玉结冠,身着玄黑金绣锦衣,披狐毛大氅,更清贵难攀,疏离有感。
经历诸事,杨洛眸中已淡。不是从前那种无争的淡泊,而是一种行尸走肉的死人味。
慈母行凶,挚爱成弟,连父亲也魂归天地……如今越宁生子,生下一个喊他“大伯”的孩子,他不会有更多的触动了。
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他早是一个冷心冷肺的死人。
纪京辰立在宁香别院大厅,理应“拜见”侯爷,但傅少陵的自尊不允。
纪京辰没跪,只喊了一声“杨大哥”。
“孩子不是你的,来做什么?”杨洛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杀人诛心。
纪京辰牙关咬紧,从喉咙里滚出哽咽。“我就想看看她。”
“看着不糟心?”杨洛摆弄着茶碗,露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冷笑。
与其说劝诫,不如说嫉妒。
纪京辰还有机会挽回越宁,与她恩爱生子。
他呢?他爱上的人,是恶贯满盈的至亲!
可笑,太可笑了。
越宁当初前来,以死相逼,非要生下蓝净的孩子,他已经觉得这尘世可笑得不可理喻。
“不管怎样,我们拜了堂,她就是我的妻!”纪京辰掷地有声的话语,包含了太多感情,纷乱无比。
傅少陵怜惜九重塔上的囚徒,纪京辰倾心淳朴的村姑。有时,他甚至觉得两世为人,对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想过放手,与苑华再续前缘,可他办不到!
丢了越宁,他心中便悔,便痛,便无所适从!
思念如刀,夜夜剜骨。
为此,他只求见她一面,权当自救。
至少,他得让她知道,九重塔上的“见死不救”,不是他的本意。
那是英雄之子的反骨。
杨洛和纪京辰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未驳了对方的请求。
“她身子虚弱,受不得风,你先住下吧,过些时日再和她谈谈。”杨洛唤来祁总管,心里到底是重视纪京辰的,“把他带去客房,好生伺候。”
“是,侯爷。”祁总管还是当初斯文的模样,对杨洛毕恭毕敬。
纪京辰手持银尚和包袱,跟随祁总管离开。杨洛再次看见他手中之剑,很难不在意。
纪京辰打小务农,不曾习武,拿斧拿锄,都不该提剑。回想起上次两人相别,他划在地上那道凌厉的剑痕,杨洛更觉得古怪。
再者,他手中的玄青铁剑,绝非凡品。剑鞘上狰狞古兽,目透幽光,仿佛洞悉古今。剑身亦是流光四溢,银芒遮天蔽日。
等对方安顿下来,他定要问个究竟。
这些天,纪京辰本分地待在客房中,未得与越宁相见。
日子久了,他开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不如,偷偷看她一眼?
以傅少陵的身手,这事本来就易如反掌。
入夜,纪京辰打开房门,要做些偷鸡摸狗之事。不料,杨洛竟在门前徘徊,四目撞个正着。
“杨,杨大哥?”夜深人静,纪京辰没想到杨洛在此,把鬼祟的心思都收了回去。
“京辰,方便聊一聊吗?”杨洛抬手示意,优雅不失庄重,眉宇间带些疏离。
“方便。”纪京辰不知杨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杨洛进门,目光锁定在银尚之上,神色有疑。
纪京辰这才想起自己是个“山野村夫”,不该舞刀弄剑。
“近日为何佩剑?”杨洛直白地问。
“哦,这个啊,路边捡的,用来唬人。”纪京辰不擅说谎,但傅少陵可以张嘴就来。
杨洛靠近桌沿,伸手要触剑,立即被纪京辰阻止了。“别碰!”他迅速将银尚收在身后,为自己找了借口,“这把剑看着不错,其实已经坏了,脆得很。上回我使了点劲儿,一下子把它砍崩了。”
银尚认主,杨洛拔不出来,这一点他无法解释,只能把剑藏起。
杨洛半信半疑,犹豫着要不要出手试探。
他再三考虑,还是放弃了。
纪京辰是他的好兄弟,他不该怀疑。
杨洛刚打消疑虑,窗外骤然有短箭射入,从纪京辰长睫前划过,迅雷不及掩耳!
纪京辰弓腰仰首,轻巧躲避。移步之姿,流畅如泼墨!
一切落入杨洛眼中。“京辰,你!”
这身法,这反应,哪能简单解释为“天赋异禀”?
箭头嵌入柱中三寸,勾挂着一张字条。
纪京辰来不及辩解,拆下箭上的字条一观:蓝于院外竹林。
蓝净藏身在宁香别院外的竹林里?!
那个地方,他可忘不了。
若非苑华及时赶到那里,他早已身首异处。
“杨大哥,事出有因,我回头再同你解释。”纪京辰持剑就走,不作一刻停留。
蓝净,辱妻生子的账,该清算了!
想起蓝净,他怎不嫉恨得发疯?
他爱妻惜妻,从未碰她身子,那狗贼却假装姑娘,伺机夺走她的清白!
不杀了蓝净,他枉为人夫!
杨洛还在震惊当中,忽闻房门外有人呼救:“公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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